第二天，一輛黑色的老款桑塔納轎車顛簸在通往縣城的鄉間公路上。
車窗外的白楊樹飛速向後倒退，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給遠處的田野和村莊蒙上了一層薄紗。車內，氣氛卻與這份寧靜截然不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緊張和期待。
鄉長李振華坐在副駕駛座上，已經是第三次整理自己那條深藍色的領帶了。他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手心裡也有些潮溼。他扭頭看向後座的王建國，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忍住。
“老王，你說……陳書記那邊，能點頭嗎？”李振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忐忑，“我這心裡怎麼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踏實。陳書記可是以眼光毒辣、要求嚴格出了名的，咱們這份方案……是不是步子邁得太大了點？他能認嗎？”
王建國坐在後座的正中央，雙腿微微分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那姿勢像是在守護一件絕世珍寶。與李振華的焦慮不同，他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亢奮和自信的紅光，眼神亮得驚人。
聽到李振華的話，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李，把心放回肚子裡。”王建國拍了拍懷裡的公文包，發出“啪啪”的聲響，“你還沒看明白嗎？崔陽那小子給咱們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商業計劃書，它是個寶貝！”
他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但語氣中的分量卻更重了：“這份方案的厲害之處，不在於那些預算和設計，而在於它的‘魂’！崔陽那小子，把我們這些當幹部的想做而沒做明白的事，全都給點透了！”
“你想想，什麼是鄉村振興？光讓一兩個人富起來，那不叫振興，那叫暴發戶。崔陽的方案，核心是什麼？是‘共同富裕’！他要把全村人都捆綁在一起，成立合作社，讓村民當股東，有錢大家一起賺。這個思路，哪個領導聽了不點頭？”
李振華聽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王建國看他聽進去了，情緒更加高漲：“還有！最關鍵的一點，是那個‘漁業民俗展覽館’！老李啊，你我搞了這麼多年鄉鎮工作，修路架橋，招商引資，腦子裡想的都是經濟資料。可我們什麼時候想過‘文化’這個東西？崔陽想到了！他把村子的根給找到了！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商業專案了，這是咱們東山鄉，乃至咱們整個海嵐縣的‘鄉村振興樣板工程’！這樣的專案，陳書記但凡有點政治眼光，就絕不可能拒絕！”
一番話說得李振華熱血上湧，原本的緊張不安被一股強烈的信心所取代。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用力一拍大腿：“沒錯！老王你說得對！有這兩條在，咱們今天就是去要政策、要支援，也是理直氣壯！”
桑塔納發出一聲歡快的轟鳴，加快了速度，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裡，兩個中年男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們知道，這一趟，或許將徹底改變東山鄉的未來。
海嵐縣縣委大樓，三樓，縣委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的陳設和王建國那裡一樣簡單，甚至更顯樸素。一張半舊的辦公桌，一個裝滿了各類書籍和檔案的書櫃，一套布藝沙發。唯一能彰顯主人身份的，或許就是牆上那副筆力遒勁的書法——“民為邦本”。
縣委書記陳衛民五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面容儒雅，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但他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能洞悉人心的銳利。
他剛剛結束一個電話會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便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王建國和李振華。
“建國同志，振華同志，坐。”他指了指沙發，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上午還有一個會，時間不多，你們長話短說，講重點。”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他沒有像往常彙報工作那樣，急著從公文包裡掏出檔案，而是效仿著幾天前崔陽的樣子，先對著陳衛民微微鞠了一躬。
這個舉動讓陳衛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陳書記，在給您看具體方案之前，請允許我用五分鐘時間，向您彙報一下我們東山鄉一個大膽的構想。”王建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我們計劃，在頂晌村打造一個名為‘碧海金灘’的旅遊度假區。整個構想的核心，是‘一個發動機，兩大支柱，和一個靈魂’！”
“發動機，是一座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精品海濱度假酒店，用它來吸引有消費能力的高階客流，解決‘築巢引鳳’的問題！”
“兩大支柱，其一是扶持全村村民改造自家房屋，形成的‘特色農家樂叢集’，解決‘共同富裕’的問題；其二是整合漁民資源，開發的‘海上娛樂專案矩陣’，解決‘玩什麼’的問題！”
王建國的彙報沒有半句官話套話，全是崔陽方案裡的精髓，他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銷售員，在奮力推銷著一幅生動的未來畫卷。
陳衛民原本略帶審視的表情，隨著王建國的講述，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當王建國講到最後，情緒也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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