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日，清晨六點半。
頂晌村的雞都才剛打鳴第二遍，天色還是那種青灰裡透著一絲亮光的模樣，海平面盡頭，一抹魚肚白正悄悄暈染開來。
村裡的碼頭卻已經比菜市場還熱鬧了。
鹹腥的海風吹在臉上，帶著初春的涼意，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碼頭上那盞高高的照明燈還亮著，把周圍一圈照得明晃晃的。凱盛一號這艘鋼鐵大傢伙，就靜靜地停在泊位上，船艙裡透出的燈光，在微明的天色裡顯得格外溫暖，像一隻趴窩的巨獸，隨時準備醒來。
說話聲、咳嗽聲、腳步在水泥地上摩擦的“沙沙”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碼頭清晨獨有的交響樂。
送行的人來了一大串，幾乎把半個碼頭都給佔了。
隊伍最前頭，廖蘭蘭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羽絨服，被婆婆李鳳霞小心翼翼地攙著，生怕她腳下打滑。
崔建國的老婆劉蘭，正扯著女兒崔苗苗的衣服，一個勁兒地叮囑著什麼。王三林的新婚妻子李曉燕，文文靜靜地站在旁邊，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王三林。崔發生的老婆則是個利索人，正踮著腳尖，費力地給自家那粗壯的男人整理著衣領。
人群裡，還杵著一個睡眼惺忪的身影，正是崔月。她打著一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顯然是被硬從被窩裡拖出來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彷彿下一秒就能原地睡著。
“老頭子，你聽見沒？”李鳳霞扯了扯崔建軍的袖子，開始了自己的例行“訓話”，“上了船，你就是長輩，是當爹的，是大伯，得有個長輩的樣子，多照顧著大家。你自己那身子骨也得注意點，別跟年輕人瞎逞能！”
崔建軍被老婆當著這麼多人唸叨，臉上有點掛不住，含糊地應著：“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這都說了八百遍了，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我樂意說！要不是不放心你，我說這麼多幹嘛？”李鳳霞眼睛一瞪。
崔建軍立馬就蔫了，嘿嘿一笑：“是是是，老婆大人說得對。”
另一邊，廖蘭蘭正溫柔地幫崔陽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頂，指尖輕輕拂過他胸前的衣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在海上要注意安全，風大浪大的，船別開太快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牽掛，“我跟寶寶在家等你回來，早點回。”
崔陽心裡一暖，反手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笑著點頭：“放心吧，我這趟出去就是探探路，又不跟海龍王搶女婿去，保證全須全尾地回來。你在家也注意點，別累著，按時吃飯。”
“嗯。”廖蘭蘭乖巧地應著，把頭輕輕靠在崔陽的肩膀上，享受著離別前最後的溫存。
不遠處，王三林正被新婚妻子李曉燕拉著，小兩口說著悄悄話。
“三林哥，凡事多聽陽哥的，別自己亂來。”李曉燕的聲音細細的，“在船上一路小心，我……我等你回來。外公那邊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的。”
王三林被她說得心裡熱乎乎的，這個剛過門的媳婦，真是哪哪都好。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連連點頭：“欸，欸！曉燕你放心吧！我肯定聽陽哥的！你在家也要照顧好自己！”
那頭，劉蘭對自家老公崔建國就沒那麼客氣了，她叉著腰，嗓門清亮：“崔建國，我可跟你說啊，上了船少喝點酒！別一天到晚就知道跟發生倆人貓在船艙裡吹牛皮、喝大酒，聽見沒？正事要緊！”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婆娘，管天管地還管我喝酒。”崔建國嘴上嘟囔著，臉上卻帶著笑。
崔發生在一旁聽了，哈哈大笑：“弟妹你放心，我肯定看著建國，他要是敢偷懶喝酒，我第一個向你彙報！”
“就你？你倆就是一丘之貉！”劉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哥！”
一個拖著長音、還帶著濃濃鼻音的喊聲傳來。
崔月總算從瞌睡中掙扎了出來，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對著崔陽喊道：“你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啊！回來一定要送我去上學！我那作業都快寫完了！”
她特意在“快”字上加重了語氣，至於到底快到什麼程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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