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陽，給叔幾個盛粥。”崔陽敲了敲桌子。
廖陽陽麻利地起身，動作穩當。他先給崔建軍盛了一碗，再按輩分一個接一個遞過去。
“陽陽，”崔陽喝了一口粥，看似隨意地問道，“這幾天在醫院照顧奶奶，沒少遭罪吧？心裡想啥呢，跟姐夫唸叨唸叨。”
廖陽陽放下手裡的湯勺，屁股往凳子外沿挪了挪。他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摳著新衣服的下襬，沉默了約莫半分鐘。
“姐夫，”廖陽陽抬起頭，眼神里沒了以前那種沒心沒肺的清澈，多了一層濛濛的沉重，“以前我總覺得，我媽和我姐每天愁這愁那的，是她們想太多。我上我的學，玩我的球，家裡天塌不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小了些：“這幾天在醫院，看著奶奶插著那些管子，聽著醫生說這藥幾千、那檢查幾萬。我當時就在想，要是沒你，我跟我大伯是不是隻能跪在走廊裡哭？那種眼睜睜看著親人遭罪，兜裡卻掏不出一張鈔票的感覺……姐夫，我覺得我以前太幼稚了，幼稚得讓我自個兒都想抽自己。”
崔陽沒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旁邊的崔建國幾個也停了筷子，這群粗人最聽不得這種掏心窩子的話，心裡都有些酸。
“我終於知道，咱家這日子，是你一命換一命從海上搏回來的。”廖陽陽眼眶泛紅，“我以前還總嫌棄我姐嘮叨，現在想想，真不是人乾的事。”
粥鋪裡的燈光有些昏暗，映得廖陽陽的臉半明半暗。
他突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頭盯著崔陽：“姐夫，我不回去上學了。我能吃苦，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扛著我廖家。你帶我下海吧，我不要分紅，我給你當水手，洗甲板、扛魚箱我什麼都能幹！”
“啪嗒！”
崔陽手裡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原本溫馨的粥鋪，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崔陽那張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此刻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那股子從千驚萬險中磨礪出來的威壓，直接把廖陽陽後面的話給堵了回去。
“你再說一遍。”崔陽語氣冰冷，每一個字都像結了冰渣子。
廖陽陽縮了縮脖子，但還梗著脖子小聲嗶嗶：“我想幫你……我也想當個男人，我不想再當累贅了。”
“照顧奶奶照顧傻了是吧？”崔陽猛地前傾身體，眼神死死鎖住廖陽陽，“那是盡孝，不是讓你拿前途開玩笑！廖陽陽你給我記住了，媽送你去學校，是為了讓你有本事跳出這一畝三分地，不是讓你回來跟我一身魚腥味！”
“這種話，在你沒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之前，給我徹底爛在肚子裡。要是再讓我聽見一次，你以後別叫我姐夫，咱家的大門你也別進了。”
廖陽陽的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在眶裡打轉，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我……我就是看你為了我家付出了太多。這本該是我的責任，我爸走得早，我是家裡唯一的勞動力……我看你累，我心裡難受！”
崔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著這個委屈得像個孩子（其實他本來就是個孩子）的小舅子，臉上的寒霜漸漸融化了。
他嘆了口氣，停頓了片刻，站起身跨過半個圓桌，語重心長地按住廖陽陽的肩膀，手掌的溫熱隔著衣服傳過去。
“陽陽，你有這份心，說明你是真的長大了，像個老爺們兒了。但你記住，”崔陽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多了一絲長兄如父的柔情，“姐夫承擔的，是我作為這個家的一份子，作為你姐的丈夫該做的。這是我的山，我爬得動。”
“而你現在的任務，是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你要是回來捕魚，你姐和你媽這輩子的罪就白受了。你考個好大學，當個有出息的人，那才是對你死去的爸最大的交代，懂嗎？”
旁邊的崔建軍也趕緊開口助攻，那嗓門雖然粗，但透著真誠：“就是，陽陽，你瞧你叔我這手，老繭厚得跟樹皮似的。咱這活，那是沒法子才幹的。你陽陽哥那是神仙下凡，你沒那道行，趕緊回學校好好唸書是正經！”
“對對對，錢的事，你姐夫在那兒杵著呢，天塌不下來。”崔發生也趕緊往廖陽陽碗裡夾了個大蝦，“趕緊吃了，別讓你姐夫生氣，他那一臉黑相，我也怕。”
廖陽陽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淚，看著崔陽那堅定的眼神，終於重重地吐出一個字：“好。”
“這才對嘛。”崔陽坐回原位，又恢復了那副懶散且自信的模樣，順手拿起油條，“吃！吃飽了回酒店睡覺，明天哥帶你去買幾件上學穿的好衣服。”
一頓深夜海鮮粥，在淚水與歡笑中慢慢收場。崔陽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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