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裡的腥味順著水流滲進泥地裡。
陸長海收回望向遠處黑礁的目光，轉身拎起放在水缸邊的破網兜。
網兜裡，那兩隻特意留下來的大青蟹還在不安分地吐著泡沫，揮舞著鉗子互相較勁。
他推開堂屋那扇漏風的木門，抬腿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屋裡沒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陸長海看到林秀蘭正站在灶臺邊。
她手裡拿著一盒火柴，劃了幾次才點著那盞玻璃罩燻得發黑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她小心翼翼的動作。
她正解開那個裝米的布袋，把裡面那十斤沒有任何雜色的精白大米，雙手捧著往缺了口的米缸裡倒。
白花花的大米“沙沙”落下，她倒得很慢，眼睛死死盯著缸底，生怕有一粒米蹦出缸外掉在髒兮兮的泥地上。
倒完了米，林秀蘭又拿起那瓶金黃透亮的豆油。
她把油瓶捧在胸前，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身，眼眶在跳躍的煤油燈火裡泛著微紅。
她太久沒見過家裡有這麼齊整的米麵油了，過去這兩年，米缸底永遠只有一層帶著沙子和黴味的糙米，油罐子裡更是連滴油花都刮不出來。
“這米真好，沒半點沙子。”林秀蘭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油瓶穩穩地放在灶臺最裡側的角落裡，聲音裡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但這三十多塊錢就是一趟好運。長海，運氣不能當飯吃，小滿也不能總靠你撞大運活著。咱以後的日子，還得腳踏實地。”
陸長海沒辯駁，他太清楚林秀蘭心裡那種患得患失的恐懼。
他走到灶臺邊，把裝青蟹的網兜放進一個豁口的瓷盆裡。
“你說得對，運氣不能當飯吃。”陸長海從牆上摘下那把生了鏽的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所以今晚咱不吃運氣，咱吃肉。去把小滿叫醒，今晚吃蟹肉燜飯。”
林秀蘭一看陸長海要動那兩隻青蟹，急得一步跨過來按住刀背：“你瘋了！這麼大的青蟹，明天帶到集市上最少能賣十幾塊錢！小滿下午剛吃了個大肉包子，晚上熬點白米粥就行了，哪有這麼糟蹋東西的！”
“十幾塊錢買不來小滿長身體，也買不來你這幾年的辛苦。”陸長海手腕一翻，巧妙地避開林秀蘭的手，直接按住其中一隻大青蟹的後背。
他動作極快，手起刀落，刀刃精準地從青蟹兩眼中間劈下去，將這隻張牙舞爪的活物瞬間一分為二。
林秀蘭心疼得直哆嗦，但蟹已經殺死了，再拿去賣別人連一半的價錢都不肯給。
她紅著眼圈嘆了口氣，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只能默默轉身去院子裡抱柴火生火。
陸長海手法熟練得像是幹了一輩子廚子。
他掀開堅硬的蟹蓋，熟練地摳掉不能吃的蟹鰓和心肝，刀刃順著蟹腿關節迅速發力。
“咔咔”幾聲脆響，臉盆大的青蟹被斬成了均勻的塊狀。
飽滿晶瑩的蟹肉和金黃濃郁的蟹膏一下亮在空氣裡，那股帶著海水鹹鮮的香味立刻在狹小的堂屋裡漫開。
灶膛裡的火升起來了，火苗舔舐著生鐵鍋的鍋底。
陸長海挖了一勺剛買的豆油下鍋，油溫一上來，他把切好的姜蒜末扔進去爆香，緊接著將兩大碗斬好的蟹塊全倒進鍋裡。
“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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