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處傳來鋸木頭的聲音，嗤啦嗤啦的，不緊不慢，像蟬鳴一樣填滿了整個下午。
耿老四選了一棵倒了兩年的老松樹，樹幹已經半乾，裂紋不多，木質還緊實。
他蹲在地上，拿鋸子比劃了半天，才下了第一鋸，鋸末簌簌地落下來，帶著松脂的香味。
孟樵給他搭了把手，把鋸下來的木料拖回棚子旁邊的空地上，又進林子打獵去了。
柱子跟在他後頭，石頭也一溜煙地跑了，三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影裡。
沈蕎、柳姑和方氏又去採野菜了，前天曬乾的那批蘑菇已經收進了棚子裡，用茅草蓋得嚴嚴實實的，今天她們打算多采點灰灰菜和野莧菜，趁著天好，多曬點存著。
棚子這邊安靜下來。
耿大娘坐在樹蔭下，背靠著棚子的木樁，眼睛灰濛濛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像一尊風乾了的泥塑，她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只是低低地喊一聲“老四”，聽見兒子應了，便又沉默了。
週三爺坐在她旁邊編草繩，手裡一刻不停，草繩搓好了就捲成一盤，碼在棚子簷下，碼得整整齊齊。
三個孩子蹲在空地上。
小丫最大，儼然是個小大人，一手拉著狗蛋，一手拉著平安，在空地上轉圈圈，狗蛋樂得咯咯笑，平安還不太會走，被拖著踉踉蹌蹌地跑，跑兩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咧著嘴衝小丫笑。
“平安你起來，”小丫彎著腰去拽他的胳膊：“地上涼，不能坐。”
平安坐在地上不肯動，伸著兩隻手要抱抱。
“你這孩子，”小丫撇了撇嘴，老氣橫秋的：“跟狗蛋一個樣，就知道耍賴。”
狗蛋聽見自己的名字，以為在誇他，笑嘻嘻地跑過來，一頭撞進小丫懷裡，撞得小丫往後趔趄了兩步。
“哎喲！你輕點！”小丫站穩了，伸手拍了狗蛋屁股一下，不疼，狗蛋反而笑得更歡了，口水又淌了下來。
耿大娘忽然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幹樹葉：“那個女娃子，幾歲了？”
小丫扭頭看了看她，知道是個瞎眼的奶奶，還是乖乖地答了：“八歲了。”
“八歲，”耿大娘點了點頭：“我孫女也八歲了，叫巧兒，扎兩個小辮子，走路蹦蹦跳跳的，跟只小兔子似的。”
小丫愣了一下。
週三爺手裡的草繩頓了一下，看了耿大娘一眼。
“亂兵進村那天，”耿大娘繼續說：“我在灶房燒火，聽見外頭有人喊，老四衝進來背起我就往後山跑，我說巧兒呢，巧兒還在屋裡頭……”
她停了一下，灰濛濛的眼睛眨了兩下。
“老四沒回頭，他說顧不上了。”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小丫低著頭，拿腳尖在地上畫圈，狗蛋不明所以，還在揪平安的衣角，平安被他揪得煩了，癟著嘴要哭。
週三爺把手裡的草繩放下，站起來，走到孩子們跟前，蹲下來。
“來，三爺爺給你們編個小籃子，”他從旁邊抽了幾根細草莖，手指翻飛，幾下就編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籃子，像個鳥窩似的，小巧玲瓏。
小丫眼睛一亮，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哇，好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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