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趕緊跑到廚房外面的空地上，把白天晾曬在矮桌上的野菜乾收進筐裡，端到廚房放好，這些野菜乾是今天剛曬的，還沒幹透，晚上得搬到洞裡去，免得受潮，他一邊收一邊喊：“柱子，來幫忙！”
柱子走過來幫著把剩下的野菜乾收了，一筐一筐地往廚房裡搬；陳小碗從廚房裡拿了塊溼帕子，蹲下來把桌子擦得乾乾淨淨的。
耿老四和柱子把凳子從廚房旁邊搬過來，一字排開；柳姑把湯一碗一碗地盛好，大鍋羊肉湯燉了整整一下午，肉爛了，湯濃了，香味飄得滿山谷都是，木薯糊糊也煮了一大鍋，稠稠的，冒著熱氣。
大柱和二柱一人端著一個托盤從廚房出來，托盤上擺滿了碗，兩個人在大人桌和孩子桌之間來回走了好幾趟，把菜一碗一碗地擺好。
菜上齊了，羊肉燉蘑菇、油渣炒馬齒莧、涼拌灰灰菜、涼拌蕨菜、炒魚腥草、涼拌馬蘭頭，還有一人一大碗羊肉湯，擺了兩桌；木薯糊糊在鍋裡，要吃的自己去添。
大人用的是一張新搭的桌子——耿老四下午剛做的，下面用粗木樁當桌腿，上面鋪了幾塊厚木板，雖然簡陋，但結實得很，放滿碗筷也不晃。
小孩用的還是原來那張矮桌，低低地趴在地上，孩子們坐著小凳子，剛好夠得著，也不怕壓翻。
大人這邊坐的是孟樵、週三爺、耿老四、石頭、趙鐵柱、周師傅、劉栓，大柱、二柱、柱子十人，孩子那邊坐的是耿大娘、沈蕎、柳姑、王氏、小丫、狗蛋、小穗、陳小碗，外加方氏抱著平安。
小穗喝了一口湯，眼睛亮得像星星，轉頭對旁邊的陳小碗說：“姐姐，這個湯好好喝！我好久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湯了！”
陳小碗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小口小口地喝，臉上也帶著滿足的表情。
小穗又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整個人都像要飛起來似的：“娘！肉好好吃！這肉怎麼這麼爛乎？入口就化了！”
王氏在大人桌那邊應了一聲：“好吃就多吃點，你柳姑燉了一下午呢。”
小穗又夾了一塊，這回沒自己吃，放到了陳小碗碗裡：“姐姐你也吃，可好吃了。”
陳小碗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肉，肉燉得紅亮亮的，油汪汪的，筷子一夾就酥了，上面還沾著蘑菇的湯汁。
她夾起來放進嘴裡，肉在舌尖上化開，又軟又香，混著蘑菇和野蔥的味道，滿口都是油香。
從小到大，她沒吃過幾回肉，在家的時候，肉是給爹和弟弟吃的，她能喝口肉湯就不錯了，從來沒有一整塊肉，完完整整地放在她碗裡，是別人夾給她的，是專門給她吃的。
她眼眶一下就紅了。
忙低下頭，假裝喝湯，湯麵映著火光，一滴眼淚滑落下去，盪開一圈小小的漣漪，她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掉下來，又喝了一口湯，湯是熱的，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
她想，這裡真好，從小到大，她從來沒被人這樣對待過，有熱湯喝、有肉吃、有人給她夾菜、有人讓她睡洞裡，不用露宿野外。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一定要勤快點，多幹活，多做事，不能讓人嫌棄，不然對不起這碗湯，對不起這塊肉，對不起這些好心人。
陳小碗低著頭，輕輕說了句：“謝謝”，聲音很小，不知道是說給小穗聽的，還是說給這桌子飯菜聽的，還是說給這個收留她的地方聽的。
小穗沒聽見，已經在跟小丫說話了，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的，但方氏聽見了，她坐在旁邊，懷裡抱著平安，看了陳小碗一眼，沒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陳小碗的身子繃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她沒抬頭，但臉上的笑意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狗蛋坐在小丫旁邊，自己捧著一碗湯喝，他直直的看著小穗，他沒見過這個新來的姐姐，有點好奇，小穗衝他笑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手一歪，湯灑了一身，衣服前襟溼了一大片。
小丫正跟小穗說得熱鬧，看見狗蛋灑了湯，趕緊停下來，從凳子上滑下去，蹲到狗蛋旁邊：“你怎麼灑了？燙不燙？”
她伸手摸了摸狗蛋的衣服，湯已經不燙了，但溼乎乎的，黏在身上，狗蛋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衣服，嘴一癟，要哭。
“別哭別哭，沒事的，”小丫從自己懷裡拿了塊布——是她娘給她擦手用的，一直揣在懷裡——蹲下來給狗蛋擦，先擦手，再擦衣服，擦不幹，她就把布按在狗蛋胸前，吸了吸，又按了按，狗蛋低頭看著她，不哭了。
“好了，不溼了”小丫把布疊好塞回懷裡：“晚上讓你娘給你洗了”，狗蛋點了點頭，又捧起碗，這回小口小口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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