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壁下面的時候，所有人都出來了。
柳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勺子；方氏抱著平安站在她旁邊；耿老四放下手裡的竹篾，站起來；週三爺從窯那邊走過來，眼睛一直盯著周師傅。
周師傅一進谷地，就愣住了，他看見了石壁上的洞口，看見了廚房、柴火棚子、乾貨棚子，看見了雞棚裡那幾只小雞，看見了石板上曬著的野菜乾，然後他看見了那座窯。
他走過去，蹲下來，往窯膛裡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窯壁，敲了敲，聽了聽聲音，他站起來，看了看窯頂，又看了看煙囪：“這個窯，是你們自己建的？”
石頭點了點頭：“大爺帶著我建的，書上學的。”
周師傅轉過身，看了週三爺一眼，拱了拱手：“您老讀過書？”
週三爺捋了捋鬍子，微微點了點頭：“讀過幾本。”
周師傅又拱了拱手，態度比剛才恭敬了許多：“讀書人，了不得，我大字不識幾個，一輩子靠手藝吃飯，您老書上寫的那些，我雖沒讀過，但想來都是對的——大道理、法子、配方，書上寫得明明白白，錯不了。”
他頓了頓，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塊碎片，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可是啊，書上寫的對，到了咱們手上，不一定做得成。”
石頭湊過來：“為什麼？”
周師傅把碎片舉起來，對著光讓石頭看：“您看這個裂口——火沒走勻，這邊溫度高了，那邊低了，書上沒寫具體的溫度、需要燒多久？可窯裡的火是紅是白、是大是小，全靠眼睛看、憑經驗，同樣的窯，換個人燒，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窯膛邊，伸手比劃了一下：“再說泥，書上寫的泥，是哪座山、哪條河的泥？咱們這裡的泥，跟書上的不一樣，粘性不同，含沙量不同，就不能照搬書上的方子；泥不一樣，摻的東西就得跟著變——沙子多摻少摻，石粉加多加少，草木灰用不用，都得試了才知道。”
週三爺聽得認真，連連點頭，不愧是專業的。
周師傅又接著補充：“還有天氣，晴天和陰天不一樣；夏天和冬天不一樣；刮東風和刮西風都不一樣，風一吹，火就往一邊偏，窯裡的溫度就不勻了書上寫不了這些，因為寫書的人不知道咱們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用什麼泥來燒。”
他把碎片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書上寫的是死的，窯是活的，泥是活的，火更是活的，咱們得順著它們來，不能硬搬書上的，您老讀書明理，這話您比我懂。”
週三爺捋著鬍子，忽然笑了：“老頭子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竟沒有你學的透，果然死讀書是不行的。”
周師傅連忙擺手：“不敢不敢，讀書人是頂頂要緊的，沒您老看書識字，恐怕他們連窯都蓋不起來，我這點手藝，就是手熟，道理是不懂的，您老看的是大方向，我做的是小活計，兩下合在一起，才能成事。”
週三爺點了點頭：“那咱們就按周師傅說的改！”
周師傅笑了：“明天我們就先改窯。”
石頭忙走上前：“周師傅，那您教我吧，我力氣大，和泥的活我來幹。”
周師傅看了他一眼：“行，明天開始，你先學和泥，和不好不給吃飯。”
石頭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
殺豬匠一家被安頓在灶房旁邊的空地上，耿老四拿了幾根木頭，削尖了插進地裡做柱子，又架了橫樑，鋪了茅草。
趙鐵柱帶著大柱和二柱一起幫忙，大柱力氣大，扛木頭、挖坑，一個人頂兩個；二柱手腳麻利，遞竹篾、綁藤蔓，跑前跑後的，不到一個時辰，一個簡單的棚子就搭好了；棚子不大，但能遮風擋雨，地上鋪了乾草和獸皮。
王氏把包袱放下，在棚子裡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棚頂的茅草，又踩了踩地上的乾草：“挺好的，比咱們這些天睡的地方強多了，這裡的人也善良，還給咱們搭棚子。”
趙鐵柱點了點頭，把砍刀靠在棚子邊上，看了看大柱和二柱，兩個兒子臉上都是汗，但精神很好，尤其是大柱，扛木頭扛得渾身是勁，像是找到了使力氣的地方。
“以後多幹點活，人家收留咱們，不能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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