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走回去，從門框上折了一小截柳枝，彎成一個圈，戴在狗蛋頭上，狗蛋正在喝湯，感覺到頭上多了東西，伸手摸了摸，摸到毛茸茸的柳枝，抬頭看了看沈蕎。
“娘？”
“戴著，別摘。”沈蕎說。
狗蛋“哦”了一聲，沒再問，低頭繼續喝湯，那截柳枝歪歪地掛在他腦袋上，綠綠的，毛茸茸的，襯著他圓乎乎的臉，好看得很。
石頭埋頭吃肉，吃得滿嘴油光，他夾了一塊羊腿肉，啃得乾乾淨淨，把骨頭嗦了一遍，才捨得放下；柱子也吃了不少，一碗湯喝完又去盛了一碗；劉栓端著碗，慢慢地喝湯，偶爾夾一筷子蕨菜，嚼得很慢。
沈蕎坐在石頭上，把狗蛋抱在懷裡，喂他喝羊肉湯，狗蛋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又喝了一口。沈蕎把青團掰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狗蛋嚼了嚼，皺起眉頭——艾草的味道苦，他不習慣，但嚼了兩下，還是嚥下去了，只是不肯再吃了。
石頭吃完了，放下碗，摸了摸肚子，看了看窯的方向“周師傅，罈子什麼時候能燒？”
“後天，”周師傅說，“明天再晾一天，後天早上點火。”
石頭點了點頭，站起來幫柳姑收拾碗筷。
柳姑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石壁上被月光照亮的洞口：“今天是清明，”她說，“以前在家的時候，清明要上墳、燒紙、給祖宗磕頭，現在回不去了，就在這兒拜拜吧，不管在哪兒，祖宗總是跟著子孫的。”
週三爺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石壁前面，他回頭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小小的墳頭——陳先生就埋在那裡，月光照在墳頭上，白慘慘的。
“陳先生留下了一些黃紙，”週三爺從懷裡掏出那疊黃紙，已經皺巴巴的了，但還能用：“咱們用他的紙，給他也燒幾張。”
他蹲下來，把黃紙疊了疊，分作兩疊——一疊給自家祖宗，一疊給陳先生，他在灶膛裡引了火，先點燃了給祖宗的那疊，扔在地上，火苗躥了躥，把黃紙燒成灰，被夜風吹起來，打著旋兒飄向夜空。
週三爺站起來，對著遠處拜了三拜，大家也站起來，跟著拜了三拜，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溪水嘩嘩的流淌聲。
拜完了祖宗，週三爺又蹲下來，把那疊給陳先生的黃紙點燃了，火光亮了一下，照著他蒼老的臉。
“陳先生，”他說，“今天是清明，你一個人在那邊，怕是沒人給你燒紙，我們借了你的地方，用了你的東西，心裡記著你的情，這幾張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在那邊收著，別嫌少。”
紙灰飄起來，比剛才那疊飄得更高，被夜風吹著，往石壁的方向飄去，像是在往洞口飄，又像是在往天上飄。
大家看著那些紙灰，誰也沒說話，耿婆子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狗蛋仰著頭看著那些飄起來的紙灰，伸手想去抓，被沈蕎按住了。
“別動”她說。
狗蛋乖乖地不動了，但眼睛還是追著那些紙灰，看它們越飄越高，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週三爺還蹲在地上，沒起來，他看著那些紙灰飄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夜裡聽得格外清楚，“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唸完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杜牧的《清明》，”他說，“小時候讀的時候，只覺得好聽，現在再念，才曉得‘欲斷魂’三個字是什麼意思，路上行人——咱們就是路上行人啊。”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桌邊坐下，大家都沉默著，沒人接話，灶膛裡的火還燃著，映在每個人臉上，紅紅的，暖暖的，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一點溼意。
柳姑先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周大爺，別說了，大過節的，吃菜吃菜。”
週三爺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點了點頭：“不說了，不說了，吃飯。”
大家又動起了筷子，但氣氛比剛才沉了一些，石頭不再大口大口地吃肉了，端著碗慢慢地喝湯；柱子也放下了筷子，看著灶膛裡的火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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