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事，耿老四心裡早就有數了。
他在石壁左邊那塊空地上轉了好幾圈，用步子量了又量，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土是乾的，硬實，不潮，地基穩；他又看了看四周——離廚房不遠不近，取水方便，又不會被油煙燻著；門口朝南，冬天太陽照得進來，夏天曬不著，風從溪邊吹過來，涼絲絲的，穿堂而過。
“好地方”他說。
他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線，又用木棍紮了幾個樁，拉上繩子，方方正正的一塊地基就出來了，大柱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一明一暗兩間，”耿老四指著地上的線，手裡的樹枝在泥土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外間大一些，他們兩口子住，裡間小一些，給狗蛋住，門口搭個小簷，下雨不積水，出太陽也能坐。”
大柱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叔，牆用什麼做？”
“木板釘，雙層的，中間塞乾草，冬天暖和”耿老四蹲下來，用手指在地基上比劃著牆的位置，“頂上鋪茅草，鋪厚點，壓兩層，不漏雨，門口砌兩級臺階，石頭壘的，下雨不蹚水。”
趙鐵柱點了點頭，站起來就去搬木頭了，大柱也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
木頭是之前砍回來晾著的松樹和櫟樹，幹了大半個月，已經能用了，松木輕，做牆板和屋頂的椽子；櫟木重，做梁和柱子，結實，撐得住。
趙鐵柱和大柱一起扛一根粗的櫟木，父子倆一前一後，趙鐵柱扛大頭，大柱扛小頭，趙鐵柱把木頭往肩上顛了顛，喊了一聲“起”，兩個人同時直起腰，木頭離了地，穩穩地架在肩上。趙鐵柱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穩，每一步都踩在實處；大柱跟在後面，走得不快，但一步不落，咬著牙，臉漲得通紅。
兩個人從木頭堆那邊扛過來，走到地基旁邊，趙鐵柱喊了一聲“放”，兩個人同時蹲下來，把木頭放在地上，木頭滾了一下，不動了，趙鐵柱直起腰，錘了錘肩膀，看了大柱一眼，大柱也錘了錘肩膀，趙鐵柱又喊道：“走，下一根”轉身又去扛下一根。
“夠了嗎？”大柱擦了擦汗，看著地基旁邊堆起來的木頭。
“再搬幾根松木，”耿老四說，“牆板要多備點。”
趙鐵柱和大柱又去搬了，兩個人扛著松木並排走著，誰也不說話，但步子很齊。
耿老四把木頭一根一根地鋸成需要的長度，鋸好了刨平，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白花花的，松木的清香飄得滿院子都是，趙鐵柱蹲在旁邊幫他遞木頭，看他刨板子，看他鑿榫眼，看他拼板。
大柱蹲在旁邊，看著耿老四鑿榫眼，鑿子對準畫好的線，一錘下去，鑿進去一點，再一錘，又進去一點，木屑飛出來，落在地上，他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耿老四的手，連旁邊有人喊他都沒聽見，耿老四把鑿好的榫眼吹了吹，木屑飛起來，飄在陽光裡。
“量好了，對準了，一錘下去，不要慌”耿老四沒抬頭，手上的活沒停，“一錘歪了就全歪了，所以手要穩，心要定，你看這個線，畫在正中間，鑿子垂直下去，不偏不倚，榫頭插進去才嚴絲合縫。”
大柱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看耿老四畫線、鑿眼、拼板，每一道工序都不放過，恨不得把耿老四的手藝全裝進自己腦子裡。
柱子立起來了。
六根主柱，碗口粗的櫟木，前後各三根，埋進土裡一尺深，用石頭砸實了，又澆了水，等土沉下去再填土，再砸。趙鐵柱蹲下來，用手搖了搖每一根柱子，紋絲不動。
“行了”他說。
橫樑架上去，前後兩道大梁，榫頭插進榫眼裡，一錘一錘地敲進去，嚴絲合縫，趙鐵柱站在凳子上架橫樑，大柱在下頭扶著，二柱遞工具，三個人配合得默契。
“往左一點——多了——往右——”趙鐵柱指揮著，大柱在下頭挪橫樑的位置，挪了好幾次才對準。
“好了，放下來。”
大柱把橫樑放下來，榫頭插進榫眼裡，趙鐵柱用錘子敲了兩下，嚴嚴實實的，紋絲不動，中間再加一道橫撐，把前後兩道大梁連起來，房子才穩當，風吹不晃，雨淋不歪。
椽子一根一根地架在橫樑上，密密地排好，用藤蔓綁牢，大柱蹲在屋頂上遞椽子，遞了一根又一根，手都酸了，但他不歇。
“叔，還要多少？”他喊。
“再來二十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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