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個……”那人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都是搶來的……有一個還是昨天剛搶的……還……還是個黃花閨女……”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知道說出來會更該死，但又不敢不說，“劉大說……說等他回來再……再……，求你們別殺我……我不是劉大他們那樣的……我就是跟著跑的……我沒殺過人……”
劉栓從樹上直起身子，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是結了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沒殺過人？”
“沒……沒有……我發誓……”
“那你剛才舉著刀衝上來，是要砍誰？”
那人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了，劉栓站起來，轉身走了。
那人癱在地上，渾身哆嗦，像打擺子一樣，他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血已經把身下的土洇成了一個深色的圈。他看了看孟樵，又看了看柱子，又看了看二柱和劉栓，眼睛裡全是恐懼，像一隻被圍住的獵物，知道逃不掉了，但還在本能地尋找出路。
孟樵站起來，把刀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後：“搜身。”
搜完身，東西堆了一小堆——銀子、銅錢、幾把刀、乾糧、鹽巴、火摺子，還有一張寫了字的紙，劉栓把紙遞給孟樵，孟樵接過來湊到火堆邊看了看，紙上字跡潦草，看不太真切，但“銀子”“貨物”“接頭”幾個字還認得，他眉頭皺了一下，蹲下來，把紙展開在那人面前。
“這上面寫的什麼？”
那人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孟樵把刀往他脖子上壓了壓，刀刃貼著皮膚，涼絲絲的。
“我說……我說……”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厲害，“是……是劉大跟山外一家商號約好的……他們把搶來的東西……透過那家商號轉手賣出去……銀子和貨物對半分……這張紙上寫的是……是下一批貨的交接地點……”
“那家商號叫什麼？”
“永……永昌號……在……在青石鎮……”
“什麼時間交接？”
那人的眼睛又飄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該不該說，孟樵的刀沒動，只是盯著他。那人打了個哆嗦，牙齒磕得咯咯響：“三……三天後……傍晚……在青石鎮東邊……三里外的土地廟……”
“他們怎麼接頭？”
“拿……拿這個……”那人抖著手，指了指孟樵懷裡那張紙，“劉……劉大每次都親自去的……拿著這張紙……對上了就……就交貨……”
“他們交接過幾次了？”
“不……不知道……我跟著劉大才半年……聽他說……說跟永昌號做了好幾年了……”那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搶來的東西……銀器、首飾、綢緞……都經永昌號的手賣出去……換成銀子……劉大拿一半……永昌號拿一半……”
“永昌號東家是誰？”
“不……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人的眼淚又下來了，混著臉上的血和泥，糊成一團，“我只見過一個管事的……姓孫……大家都叫他孫掌櫃……別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孟樵把紙摺好，揣進懷裡，站起來，那人癱在地上，渾身還在抖，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嘴唇已經白了，眼神開始渙散，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只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痰卡住了。
柱子蹲在那堆東西旁邊，盯著那幾把刀看了好一會兒，刀身上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分不清是鏽還是血，有些地方黑得發亮，像滲進了鐵裡，他忽然想，這些刀砍過多少人？那個貨郎被打斷的腿，那個男人的脖子，那個老太太燒得渾身是泡的身體——這些刀上的每一道汙漬，是不是都刻著一條命？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傷員面前，低頭看著他，他看見柱子盯著他，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忽然又開了口，像是想在斷氣前把什麼都倒出來，好換一個痛快。
“還……還有一個事……劉大前年搶了一個大戶……那大戶的女兒……才十六……”他喘了一口氣，血沫子從嘴角冒出來，“劉大把人糟蹋了……那閨女第二天跳了井……大戶報了官……你猜怎麼著？劉大花錢買通了上邊……官府不但沒抓他……還把大戶抓進去關了大半年……出來的時候……家都散了……”
柱子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想起小時候村裡也有過一個惡霸，搶地佔田，欺男霸女，沒人敢惹，村裡人不是沒告過，縣衙的門檻都快踏破了，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後來有人悄悄說，那惡霸的小舅子在縣衙當差，告也是白告。
再後來亂兵來了，惡霸跑了，地還是沒回到老百姓手裡——被亂兵佔了，他那時候以為亂兵是最壞的，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可現在他才明白，亂兵壞，這些人也壞，更可怕的是，這些人不是亂兵，是平常人，是跟官府有說有笑的平常人，是搶了別人媳婦還能大搖大擺走在街上的平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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