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支比較大的逃難隊伍，男女老少擠作一團，衣裳上補丁摞補丁，有的連補丁都磨破了，露出底下黑黃的皮膚。包袱、擔子、獨輪車，能帶走的都帶上了。
獨輪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堆著被褥衣裳，堆著僅剩的一點糧食袋子和家裡全部的家當，車轅在肩上壓出深深的印痕，推車的人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拱，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很快就幹了。
能走到這裡的，大多是青壯年，老人極少，偶爾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要麼躺在板車上，由後面的人弓著腰推著走，板車的輪子在坑窪的路面上顛簸，老人的頭隨著車身一歪一歪的；要麼被兒子用揹簍揹著，佝僂著背，縮成一團，眼睛半閉著，嘴唇乾裂起皮，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孩子們有的坐在籮筐裡，被扁擔挑著，籮筐在兩頭晃來晃去，像盪鞦韆，孩子們小手扒著筐沿，探出半個腦袋，東張西望，籮筐一晃，他們就咯咯笑，笑起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太陽曬得他們眯起眼睛，臉蛋紅撲撲的，黑亮的眼珠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路邊竄過的野兔、田埂上蹦躂的螞蚱、天上飛過的鳥，每一樣都能讓他們興奮地喊出聲來，小手從籮筐的縫隙裡伸出去，去夠路邊夠不著的野花，夠不著就扭著身子往前探，籮筐晃得更厲害了，大人趕緊把扁擔往肩上顛了顛，穩住筐子，嘴裡罵一句“別動”，孩子縮回去，安靜了片刻，又被什麼新鮮東西勾走了注意，又探出頭去。
他們還不懂逃難是什麼意思，只當是一場漫長的出遊，籮筐是他們的搖籃，路是他們的戲場。
有的孩子被綁在大人背上，臉貼在大人後頸，小手攥著衣領，呼吸細細的，像小貓一樣輕，偶爾被顛醒了，哼兩聲，把臉在大人後頸上蹭一蹭，又睡過去了。
他們的夢裡貨郎擔子上金黃的麥芽糖，用兩根小棍攪一攪就能拉出絲來，舌頭舔一口，甜得眯眼睛；還有村口那棵棗樹，秋天打棗子的時候，大人拿竹竿敲樹枝，棗子噼裡啪啦落一地，他們蹲在地上撿，撿一顆塞嘴裡，脆甜脆甜的；還有那隻大公雞，每天早上站在牆頭上打鳴，他們拿腳踢它，它就撲著翅膀飛起來，追著他們滿院子跑。
他們是這條路上唯一還有生氣的東西，大人們沉默著，老人們的眼睛閉著，只有孩子們還在笑，還在鬧，還在從籮筐的縫隙裡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去夠路邊夠不著的野花。
他們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遠，不知道哪裡才是終點，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喝上一碗粥，他們只知道，風吹在臉上很舒服，籮筐晃來晃去很好玩，大人們聽見他們的笑聲，也都有了往下走的動力。
半大的孩子跟在隊伍旁邊走，有的幫大人推板車，小手搭在車沿上，腳尖蹬著地，身子前傾，使出吃奶的力氣，車軲轆碾過碎石，顛了一下，他跟著踉蹌一步，又穩住，繼續推；有的抬包袱，兩個半大小孩一前一後，棍子擱在肩上，包袱在中間晃，壓得他們肩膀往下沉，走一會兒換一邊肩膀，再走一會兒又換回來，誰也不喊累；有的趕牲口，手裡攥著一根樹枝，走在牛屁股後面，樹枝輕輕抽一下，牛走快了，再抽一下，牛走慢了，嘴裡“吁吁”地吆喝，像個小大人；有的揹著弟弟妹妹，兩隻手託著孩子的屁股，彎著腰走，走幾步往上顛一顛，怕孩子滑下去，弟弟妹妹趴在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他也不擦，只是把背上的孩子又往上託了託。
偶爾隊伍停下來休息，孩子們就趁這空當跑到遠處的田埂邊摘野菜，或者去溝裡打水，摘野菜的把野菜塞進懷裡，打水的把水囊扛在肩上，跑回來，把東西遞給大人，又低頭跟上隊伍，沒有人誇他們，沒有人說“好孩子”，誰也沒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誇的——在這樣的路上，光活著就已經是一件需要拼盡全力的事了。
隊伍後面的幾個壯年男子最先發現了孟樵他們，一個黑臉漢子停下腳步，把扁擔從肩上放下來，攥在手裡，扁擔一頭削尖了，他眯著眼睛盯著越來越近的幾個人，扭頭朝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後面有人過來了，”旁邊那個瘦高個兒也停下來，手搭在腰後的柴刀上，身子微微側著，隨時準備轉身。
“沒多少人，六個，”瘦高個兒數了數，聲音壓得很低，“最前面那個壯漢，抱著孩子，”黑臉漢子沒接話，眼睛一直盯著孟樵，孟樵一隻手抱著鐵蛋，一隻手搭在刀柄上。
隊伍最前面那個領頭的手裡攥著一根木棍，肩上搭著一條看不清顏色的汗巾，聽見後面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腳步沒停，他只是把木棍換到了右手，攥得更緊了些，指節發白。
隊伍裡陸續有人注意到後面靠近的人，竊竊私語像水波一樣從隊尾往前推——有人把擔子換了一邊肩膀，把空出來的手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抓東西；有人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把後背空出來；有人把獨輪車停下來，等後面的人先過去，自己站到路邊的田埂上，手裡攥著扁擔，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做準備。
“他們不像是劫道的，”瘦高個兒眯著眼睛又看了看。
黑臉漢子沒接話，盯著孟樵放在刀柄上的那隻手。
“孟哥”二柱在後面低聲喊了一句，聲音有點緊。
“別說話，別到處看，跟著走，”孟樵沒回頭。
孟樵把刀柄上的手鬆開了，把右手抬起來，在身側晃了晃，讓對方看清楚手裡沒有武器，他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保持著原來的速度，從隊伍旁邊走過去。二柱和柱子跟在他後面，也把手從刀柄上拿開，蘇婉寧走在中間，狗子走在最後面，緊緊跟著，不往兩邊看。
隊伍裡一個年輕的媳婦縮在男人身後，聲音壓得極低，“會不會是探路的？”
她男人把她往身後擋了擋，沒吭聲，手裡的扁擔攥得更緊了。
“不像，”旁邊一個老漢低聲說，“探路的不會帶女人和孩子。”
雙方錯身的時候，沒人說話，連呼吸都壓低了，孟樵從黑臉漢子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側頭看了他一眼，黑臉漢子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對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孟樵走過隊伍，走在前面的領頭回了下頭，見他們已經走過去了，把木棍從右手換回左手拖著，但指節還是白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隊伍裡的人陸續收回目光，把柴刀塞回腰後，把扁擔搭回肩上，把車軲轆重新推上路，竊竊私語又響了一陣，漸漸被車輪聲和腳步聲蓋住了。
“爹，剛才那些人是誰？”一個好奇的聲音從籮筐裡傳出來，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仰著臉問推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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