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棉花堆裡捻出一團，在手裡攥了攥，棉花被攥成一個小小的硬團，鬆開手，又慢慢蓬起來，彈回原樣。
她看著那團棉花，眉頭微微皺著，目光從那堆棉花移到院牆角的乾草堆上，又從乾草堆移到灶房後面的那堆刨花上，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又一樣一樣地否掉。
乾草太硬，扎人；刨花太脆，壓了就碎；碎布頭倒是軟，但不吸汗，睡久了潮。
沈蕎也在想，她想起以前在藥商家裡幫工的時候，東家的枕芯是用曬乾的菊花填的，又軟又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說是清肝明目，可野菊花秋天才有，現在才立夏，還早著呢。
她手裡的針慢了下來，目光落在席子旁邊那堆碎布頭上，忽然想起什麼，針停了。
“陳先生那個石洞裡，”她抬起頭，“好像有一麻袋蕎麥殼。”
柳姑手裡的針也停了，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了一下：“蕎麥殼？”
“嗯，”沈蕎回想道：“剛搬進來的時候，我在架子最底下看見過，大半袋，壓在其他東西底下，後來事情多，忘了。”
柳姑怔了一瞬，然後笑了，拿針在頭髮上蹭了蹭，聲音脆亮起來：“你呀，快去看看是不是，要是還在，可省大事了。”
沈蕎放下針，站起來，膝蓋蹲久了有點發麻，她扶著牆根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才往石洞那邊走。
柳姑在身後喊了一句：“慢點走，不急。”
石洞裡光線暗，從亮處進去，眼前黑了一瞬，洞口透進來的光在地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亮斑，正好落在那排木架子前面，她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繞過架子，走到最裡頭，蹲下來。
架子最底下堆著幾個麻袋，壓在一起，她一個一個地拖出來看，第一個是獸皮，第二個裝的是乾菜，第三個——第三個沉甸甸的，袋口用麻繩扎著，打了死結。
她把袋子拖到亮處，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麻繩，指頭都勒紅了。
袋口敞開，露出一袋子黑乎乎、亮晶晶的小東西，蕎麥殼，硬邦邦的，沒發黴，沒生蟲，儲存得很好。
她伸手進去抓了一把，蕎麥殼從指縫間簌簌地落下去，沙沙的，在安靜的洞裡格外清脆。
柳姑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帶著一點急切：“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沈蕎大聲回應，“是蕎麥殼，大半袋，好好的，沒壞。”
沈蕎把袋口紮緊，拖到洞口，先把袋子從梯子上搭下去，讓袋口朝下，袋底朝上，卡在梯子橫木上，穩住，然後自己再爬下去。
柳姑在下面接住袋子，拎到院子中間掂了掂，不輕，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好東西，這東西做枕芯比棉花強，硬實，不塌，睡多少年都不變形。”
沈蕎從梯子上下來，拍拍手上的灰，又把沾在衣裳上的蕎麥殼碎屑拍掉。
柳姑已經解開袋口，從裡面捧出一捧蕎麥殼，黑褐色，亮晶晶的，在陽光下泛著碎碎的光。
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沖鼻，聞著很舒服。
“曬一曬，晚上就能裝了，”柳姑把蕎麥殼攤在旁邊的石板上，用手撥開，平鋪了一層，又捧出一捧，又鋪開，一邊鋪一邊說，“這枕頭裝好了，又硬實又涼快，夏天不捂汗，冬天不涼頭。”
沈蕎蹲下來幫她把蕎麥殼攤勻，又低頭把空麻袋疊好放在牆角，把鋪在席子上的被褥疊好搬進屋裡。
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從石壁頂上斜斜地落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暖洋洋的，紅布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紅光，蕎麥殼在石板上堆成一小片，邊角已經籠上了陰影。
小丫貼在窗戶上的“囍”字被晚風吹得一翹一翹的，紙角在窗欞上輕輕拍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孟樵從後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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