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出門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不少。
耿老四把凳子搬到屋簷下，面朝院子坐著，耿大娘坐在他左邊的一把矮凳上，手裡搓著草繩，狗子和小杏坐在右邊，兩個人一人手裡拿著一把棕絲，瞪著眼睛看耿老四的手。
“四爺爺，今天還編草帽嗎？”狗子仰著臉問了一句。
“草帽晚上空了再編，那個簡單，到時候你們一起編，一晚上能編兩三頂，”耿老四低著頭，把棕皮撕成細條，棕絲從他指縫間滑下去：“今天先把蓑衣編兩件出來，萬一下雨，就來不及了。”
“蓑衣？”小杏歪著腦袋想了想，她見過蓑衣，她家裡就有，下雨天大人就穿著那個，黃褐色的，毛乎乎的，披在身上像個大刺蝟，但不知道是怎麼編出來的：“四爺爺，蓑衣難不難？”
“不難，費功夫就是了，”耿老四把棕皮在地上鋪開，用手指比了比長度，棕皮不夠長，得一片接一片地續。
他拿起兩片棕皮，邊緣重疊，拿一根棕繩從中間穿過去，兩頭一拉，兩片棕皮就緊緊地連在一起了：“看好了，蓑衣是從領口往下編，先編領子，領子編好了再往兩邊擴。”
他手裡的活沒停，棕絲在手指間翻飛著，一層壓一層，一片接一片，底邊漸漸有了形狀。
小杏學著耿老四的樣子往一起編，編了兩下就散了，棕絲掉了一腿，她撿起來又試，又散了，急得嘴都撅起來了。耿老四看了一眼，放下手裡的活，從她手裡把那把棕絲拿過去，幫她起了個頭，編了幾行，遞回去：“拿著這個接著編，順著這個紋路走，別岔了。”
小杏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接著編，這回沒散，雖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連在一起了。
狗子蹲在旁邊，手裡也攥著一把棕絲，他沒急著編，先把棕絲一根一根理整齊了，長短分開，粗細分開，碼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理好了，他才學著耿老四的樣子，拿起兩片棕皮往一起編。
他力氣小，棕繩拉不緊，編出來的棕片鬆鬆垮垮的，他也不急，拆了重來，這回用了吃奶的勁，小臉憋得通紅，總算把棕繩拉緊了。
耿大娘搓完了一根繩，把繩子盤在腳邊，抬起頭：“四兒，我琢磨了好幾天了。”
耿老四手裡的棕絲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耿大娘。
“上次不是說地不夠嗎？現在這麼多人，孟樵他們帶回來那麼多糧食，光靠那點地，哪夠吃？”耿大娘頓了頓，手裡的活沒停：“我尋思著，應該多種點地，多開幾塊出來，糧食這東西，不嫌多，今年種下去，明年就有收成；明年再多種點，後年就更不愁了。”
耿老四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蓑衣翻了個面，檢查了一遍底邊的鬆緊：“娘，你說的對，我也想過這個事，”他指了指院子外面那片平地：“這邊平地大概有兩畝左右，都已經種滿了，外面石壁那邊那塊地，不到一畝，也種了，坡地都還沒空收拾出來，草長得半人高，要開出來得費不少功夫。”
他頓了頓，把手裡的棕絲又理了理，低下頭繼續編：“現在大家手裡都有活，種地的種地，搬東西的搬東西，砍樹的砍樹，確實不得閒，但是，娘你說的對，坡地還是得多開幾塊出來，趁著現在節氣還趕得上，能種一茬是一茬。”
耿大娘聽了，點了點頭，手裡的草繩搓得更快了。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這回聲音裡多了一點擔憂：“還有，老四，你想過沒有——糧食種多了，萬一被野豬糟蹋了怎麼辦？”
耿老四抬起頭，看了看院子四周光禿禿的，雖然只有一面開口可以進來，但是坡地要是也種上糧食，那就是兩面開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籬笆不結實，野豬要是來了，一拱一個口子，根本擋不住，要麼用木頭，要麼用石頭或者磚，只是這個工程量就大了。”
耿大娘“嗯”了一聲，繼續搓草繩了。
耿老四低下頭，手裡的棕絲又動起來了，一層壓一層，一片接一片，蓑衣的領口已經成型了，開始往肩部擴充套件，他一邊編一邊說：“等晚上大家回來了，我找趙兄弟他們合計合計，該開地的開地，該修院牆的修院牆，趁現在天氣好，趕緊弄起來。”
狗子蹲在旁邊，手裡的棕絲早就散了，他也不管了，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耿老四的手出神——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但編起棕絲來又穩又快，棕絲從左邊穿進去，從右邊拉出來，一點不含糊。
他看了半天，又把那堆散了的棕絲撿起來，學著耿老四的樣子重新起頭，這回他學聰明了，沒貪多，只起了幾根，慢慢地編，雖然慢，但沒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一小片歪歪扭扭的棕片，嘴角咧開了。
小杏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了一句：“你編的比我醜。”
狗子瞪了她一眼：“你編的也不好看。”
“我編的比你的好看，”小杏把自己編的那塊舉起來，在狗子面前晃了晃，狗子的嘴張了張嘴，沒說出反駁的話——小杏編的那塊雖然也歪，但確實比他的整齊一些。
他把頭扭回去，不看她了，手上的勁又大了些，棕絲勒得手指頭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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