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終於沉到了山脊線以下，天邊燒成一片金紅，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滿了半個院子。
灶房裡的煙囪還冒著細煙，但鍋灶上的活兒已經收了尾，王桂香端著一隻陶鍋從灶房走出來，鍋蓋縫隙裡冒著白氣，一股濃醇的肉香混著黃豆的甜味飄出來：“來，黃豆燜豬蹄，燉了一下午了，骨頭都酥了。”
“行了，齊了，”柳姑拍了拍手，喊了一聲：“把火升起來吧！”
院子裡一下子活泛起來，兩張桌子已經擺好了——一張坐著耿大娘、週三爺、耿老四、柳姑、趙鐵柱、王氏、周師傅這些大人；另一張空著，等會兒放食材；其餘人各自端著矮凳，圍著石板坐。
二柱蹲在院子中央那堆石頭壘成的簡易烤臺邊上，旁邊堆了一捆乾柴和幾根半乾的青竹。
聽見柳姑開口，他立刻把乾柴架進石臺中央的空洞裡，又塞了一把松針引火，打火石一擦——火星濺進松針裡，起了一縷青煙，他趴下去吹了兩口，火苗一下子躥上來，舔著乾柴的邊緣，噼啪作響。
“火起來了！”二柱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石頭和柱子一人抬著一塊石板走過來——石板事先洗乾淨了，表面晾得乾乾的——兩人穩穩地把石板架在石臺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四面都卡得穩當。
“好嘞，”石頭拍了拍手：“可以開始了！”
孟樵端著一簸箕醃好的肉片走過來，擱在石臺旁邊的矮桌上；趙鐵柱跟在後面，端著一簸箕切好的蔬菜——蘑菇、野蔥、南瓜片、藕片，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大柱端著魚和鳥蛋，劉栓端著一碗調好的醬料——醬油、姜蒜末、野花椒碎，混在一起，油亮亮的，隔老遠就聞見香味。
王氏把烤好的月餅端上來了，一盤五仁的，一盤豆沙的，一盤板栗鹹餡的，月餅切成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泛著油潤潤的光。
周小娥端著梨水鍋從灶房走出來，梨水已經煮透了，秋梨塊煮得半透明，琥珀色的湯水在鍋裡微微盪漾，泛著清甜潤澤的香氣。
她把鍋放在桌角，又轉身去端桂花糕，桂花糕切成小方塊，一層黃一層白，碼得整整齊齊，面上粘著幾粒幹桂花，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甜香——是摘的桂花晾乾了做的，最後又撒了一層蜂蜜。
果子也擺上來了——野山楂、野柿子、野棗，三碟果子，紅黃褐三色，瞧著就喜慶。
王桂香端著最後一樣菜走出來——一盤涼拌野菜，嫩生生的，擱了蒜末和醋，綠的養眼。
“齊了，”柳姑數了一遍：“月餅、梨水、桂花糕、果子、涼拌菜、肉、蔬菜——都有了。”
兩個竹匾並排擺在桌子的正中間，孩子們一看見就圍了過來。
“哇！月餅！”小丫第一個撲到桌邊，踮著腳尖往裡看，卻沒伸手，只是把兩隻手背在身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兩屜月餅：“娘，我能看看嗎？”
“看吧，”柳姑笑著說：“別碰就行。”
小丫也不真的去碰，就站在桌邊，歪著腦袋湊近了看，鼻尖離月餅只有一拳遠，認真得像在端詳什麼寶貝。
週三爺坐在上首，端著茶碗呷了一口，看了看院子裡掛起的柚子燈，又看了看桌上擺得滿滿的吃食，慢悠悠地開了口：“中秋賞月，自古有之，《禮記》上說，‘天子春朝日，秋夕月’——夕月就是祭月亮，周朝的時候，天子每年秋天都要在月壇祭月，後來傳到民間，就成了咱們今天賞月的習俗。”
孩子們一聽，都安靜下來，歪著腦袋聽。
“那為什麼是八月十五呢？”小丫轉過身仰著臉問。
週三爺捋了捋鬍子：“八月居秋季之中，十五居八月之中，所以叫‘中秋’，這一天的月亮，是一年裡最圓最亮的——月圓人圓，圖的就是個團圓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古人說，‘月到中秋分外明’，就是這個理。”
小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像在確認是不是真的那麼圓。
“那月餅呢？”鐵蛋小聲問了一句，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月餅又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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