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過，天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層暖意。
頭天晚上賞月時還只用披件單衣，第二天一早推開門，院子裡白濛濛一層薄霜，踩上去沙沙響，草葉子凍得硬邦邦的，連雞棚裡的雞都縮著脖子不肯出來。
沈蕎站在屋簷下呵了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氣在晨光裡散開，轉頭對孟樵說了一句：“山裡也冷的太早了。”
孟樵聞言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山頂的樹叢裡已經泛出一層暗褐色的枯意，往年這時候山上的葉子才剛開始變黃，今年卻像是被人提前潑了一桶秋霜。
“今年有點不對勁，”他搓了搓手：“我在山裡待了那麼多年，入秋之後沒這麼冷過，今年怕是要有大雪。”
“那咱們得抓緊了，”沈蕎轉身往灶房走：“吃的、柴火、過冬的東西，都得再多備一些。”
這話一齣，整個院子的人都動了起來。
男人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打獵的隊伍分了兩撥——孟樵帶著柱子、劉栓和大柱往深山走，趙鐵柱帶著二柱在近處的林子裡下套子、挖陷阱、砍柴。
有時候能扛回來一隻野豬，有時候只有幾隻野兔和山雞，但不管多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乾淨，醃的醃、燻的燻，掛在灶房簷下，一排一排地晾著。
女人們也沒閒著，柳姑帶著王氏、方氏、王桂香、周小娥、小杏和小碗，每天揹著揹簍往坡地和林子裡鑽——野果子、野核桃、松子、榛子、山栗子，能吃的、能存的，看見什麼摘什麼。
回來之後分類攤開，該曬的曬，該晾的晾，院子裡擺了一溜簸箕和竹匾，紅褐黃綠地鋪了一片，遠遠看著像一幅秋天的畫。
就連小丫和小穗也一大早就揹著籃子出門了，兩個小姑娘挎著小竹籃，沿著溪邊走，採野蔥、摘野薄荷、撿掉在地上的幹栗子，回來時籃子裡裝得滿滿當當，臉蛋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清鼻涕，但眼睛亮晶晶的，見了人就舉著籃子邀功。
小雞和兔子交給了耿大娘和鐵蛋，耿大娘坐在雞棚邊的矮凳上，耳朵聽著雞群的動靜，手不停地搓草繩；鐵蛋提著個小桶，給兔棚添水添草，又把雞棚裡踩碎的乾草換了一遍，幹完了就又去陪弟弟們玩。
耿老四和狗子也沒歇著，新屋那邊已經基本成型了，剩下的全是收尾的細活——窗框要打磨光滑，門軸要上油，牆角的縫隙要用石灰漿勾一遍，防冬天冷風往裡灌，兩個人從早忙到晚，手沒停過。
周師傅和石頭也沒閒著，周師傅帶著石頭燒炭，石頭來回地搬柴，跑得滿頭是汗。
“這冷天來得太急，不多燒點炭，冬天要死人，”周師傅蹲在窯邊，把新燒好的炭一塊一塊撿出來，碼在筐裡。
大家原以為入秋之後還有一段緩和的天氣，沒想到今年冷得這麼快，連孟樵這種在山裡摸爬滾打過的人都說：“往年這時候山上還能穿單衣，今年不行了，穿兩件衣裳都涼。”
於是男人們晚上回來之後還要多幹一件事——挖地窖。
孟樵在新房裡外走了一圈，最後選定了兩個地方：一個在灶房裡，一個在樓梯間底下。
灶房靠北牆那塊空地，地面是夯實的黃粘土，往下挖了五尺深，四壁用木板撐住，再用碎石頭把縫填實，防潮防水，地窖不大，一丈長、六尺寬，剛夠放進兩口大缸和幾個罈子，放的是醃肉、鹹菜、醬料這些每天都要取用的東西。
柳姑蹲在灶房地窖口往下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個好，取東西不用出屋，下雪天方便。”
樓梯間底下的地窖大一些——樓梯下的三角空間本就空著，往下挖了六尺多深，一丈二長、七尺寬，四壁和灶房地窖一樣用木板和碎石撐住。
洞口修在樓梯轉角處，用一塊厚木板蓋著，板上釘了把手，掀開就能下去，裡面放糧食、乾菜、乾果這些能存一整個冬天的東西，取用也方便，從堂屋走兩步就到。
每天傍晚，男人們從山上回來，吃了晚飯就輪換著挖地窖，趙鐵柱和耿老四負責灶房那個，孟樵帶著柱子和二柱挖樓梯間底下那個。
二柱在坑底下剷土，一鍬一鍬地往上甩，挖出來的土堆在門口，等白天再用筐子運走，石頭把木板一塊一塊遞下去，孟樵在坑底比著尺寸釘樁子、撐板壁，柱子蹲在上面接土，大柱在旁邊打火把照明。
“深了穩當，”孟樵一邊釘木板一邊說：“底下溫度穩，東西不會凍壞，也不會爛。”
地窖挖著，醬料也在做著。
王桂香白天跟著柳姑她們上山摘果子、挖野菜，晚上回來別人歇下了，她還坐在灶房門口，就著一盞油燈，把白天採回來的野花椒、野蒜、野薑一樣一樣地挑揀、清洗、切碎，再按比例拌進醬罈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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