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又作了個揖，站了一會兒，才彎腰把粥碗端起來，碗底在雪地上壓出一圈淺淺的印子，粥還溫著，他拿手護著碗沿，怕灑了，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墳頭的木牌安安靜靜立著，碑前那塊平地上留著一圈碗底壓出來的圓印子。
回到院裡，堂屋裡已經分好了粥，一人一碗，捧在手裡暖乎乎的。小丫貼著碗沿慢慢吸溜，紅豆綠豆的沙甜、紅棗的蜜甜、板栗的粉糯、黍子高粱的綿黏融在一處，一碗下肚，渾身都暖烘烘的。
“好喝！”狗蛋喝了兩口，抬起頭，嘴角沾了一圈粥糊糊。
“比平日裡的雜糧糊糊香多了！”鐵蛋跟著附和。
“還不是放了紅糖，”柳姑笑道，“平日裡哪裡捨得這般造，一年也就這一回。”
“那以後能不能天天喝？”小丫仰著臉問。
“天天喝？紅糖雜糧不要本錢？”柳姑佯瞪她一眼：“一年就這一碗臘八粥，知足吧。”
小丫吐了吐舌頭，埋頭繼續喝粥。
週三爺從外面回來，在桌邊坐下，柳姑給他舀了一碗。
他舀起一勺慢慢喝下，咂了咂嘴：“臘八粥就得這麼熬，雜糧放得足，熬得稠，一碗下去，寒冬裡渾身都熨帖。”
“三爺爺，臘八為啥要喝這個粥呀？”小穗端著碗湊過來問道。
週三爺捻了捻鬍鬚，慢慢說道：“說法不少，最早是佛家的規矩，臘月初八是佛祖成道的日子，古寺裡熬五味雜糧粥供佛，佈施給窮苦人，叫佛粥。一代代傳下來，百姓家家跟著熬，慢慢就成了民間臘八的習俗。”
“也有個民間老話，說是前朝太祖早年落難，飢寒交迫，在破洞裡尋得老鼠囤積的五穀雜糧，一鍋煮了充飢，後來他坐了江山，感念那一碗救命的雜糧粥，便定下臘八熬粥的規矩，叫後人莫忘苦日子。”
小丫聽得眼睛圓圓的，捧著粥碗小聲嘀咕：“那到底哪個是真的？老鼠洞裡掏出來的雜糧，煮出來能好吃嗎？”
週三爺被她問得笑起來，捋著鬍子道：“都是一輩輩口傳下來的故事，不必較真真假，這一碗粥裡藏的心意，才是要緊的，再說這個‘臘’字，老祖宗傳下來，藏著三層道理。
其一，臘者，接也。臘月是一年末尾，新舊相接，辭舊迎新，把一年的得失收成收好，靜待新春到來。
其二，臘者，獵也。上古歲末天寒，眾人進山圍獵，獵得野獸祭祀先祖天地，答謝神明一整年的庇佑。咱們如今也常在冬日進山尋獵，靠著山野活命，這個說法，最貼合咱們。
其三，臘者，逐也，逐疫驅邪。寒冬容易滋生瘟病災氣，古人藉著臘祭，叩拜神明，驅散災晦病痛，掃盡一年的不順，乾乾淨淨迎新歲。
“那咱們今天喝了粥，就能把晦氣都趕跑？”小丫一下子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湊了湊。
“正是這個意思。”週三爺笑著點頭，“五穀匯聚，一鍋同煮，便是和合之意。”
柳姑在一旁搭腔：“那你趕緊趁熱喝完，把身上的寒氣、黴氣全都隨粥嚥下去，來年壯壯實實，少鬧毛病。”
小丫“哦”了一聲，低頭把碗裡剩的幾口粥扒拉乾淨了，碗底舔了舔，舉給柳姑看：“乾淨了！”
“乾淨了就行，去把碗洗了。”
小丫端著碗往灶房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三爺爺，臘八過完，是不是很快就要過年了？”
週三爺掰了掰指頭：“還有二十來天。”
“那還要等好久，”小丫的嘴癟了一下。
“不久，”週三爺把粥碗往桌上一擱，掰著指頭，一條一條數起來：“你聽我數——過了臘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燉豬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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