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姑踩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沉得很，堂屋裡的說話聲、大柱偶爾壓抑的哼唧聲，一聲不落往她耳朵裡鑽。她心裡像墜著塊冰，一想到柱子趴在山坳裡，血嘩嘩淌，腳步就發飄。
上了樓，她在沈蕎臥房門口站了一瞬，拿袖子把臉又抹了一遍，才推門進去。
臥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一盞油燈，火苗小小的，晃得人影忽明忽暗。王桂香坐在床邊，正拿帕子輕輕擦沈蕎額頭上的冷汗。
沈蕎側躺著，眉頭緊緊擰著，手死死按在小腹上，臉色白得跟窗外的雪一樣。聽見推門聲，她勉強抬眼，看見是柳姑，聲音微弱：“柳姑……有沒有……孟樵的訊息？”
柳姑走到床邊坐下，把聲音放平穩些：“大柱說了，孟樵和趙大哥還在打，柱子和劉栓躺下了，但沒說不行了。孟樵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他在山裡活了這麼多年，啥陣仗沒見過，肯定沒事，三爺說了，等天亮就想法子去接。”
這話是寬慰，可柳姑自己心裡也沒底，說出來的時候，尾音還是輕輕發顫。
沈蕎眨了眨眼，眼眶又紅了，肚子又是一陣發緊，她悶哼一聲，重新蜷了蜷身子。
“別多想，省點力氣，”柳姑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在額前的頭髮，“你肚裡的娃要緊，孟樵在外頭拼命，就盼著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
王桂香起身，壓低聲音跟柳姑說：“方才疼了兩回，一陣一陣的，我不敢挪動她，就給她揉了揉腰，熱水也備好了。”
“辛苦你了，你去旁邊孩子屋裡看看，小杏下去了，小碗也那個樣子……你去瞧瞧，”柳姑道。
王桂香應了，又叮囑沈蕎幾句，輕手輕腳出了房門。
方氏下了樓，快步走到長凳旁邊蹲下來，小杏跟在她後面，也蹲了下來。
大柱靠著二柱，臉色灰白，吊著的那條胳膊軟塌塌地垂著，脫臼的地方腫得老高，把袖子撐得繃緊。
臉上的血痂凍硬了，幾道口子翻著皮肉，還在往外滲血珠子。
褲腿上撕了一道大口子，底下的傷口被布條胡亂纏著，血把布條浸透了，幹成黑紅色。
方氏伸手去解他腿上的布條，一碰，大柱“嘶”了一聲，身子繃了一下。
“讓我看看，”方氏把布條一層一層揭開，底下那道口子露出來，很長，從膝蓋上方斜著拉到小腿肚，皮肉翻著，邊緣已經有些發白了。
小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白了一下，小聲說：“方嬸，我……我沒正經處理過這樣的傷。”
方氏也皺著眉：“我雖然跟著沈蕎學的時間最長，可都是看，沒自己動過手，這胳膊脫臼得先接，腿上的口子得洗，還得上藥……”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有點發怵。
週三爺拄著棍子走過來，看了看大柱的胳膊：“這時候不行也得上，你們跟著沈蕎學了這些日子，該會的都會了，現在沒人能替你們。”
“可萬一接歪了呢？萬一藥上錯了呢？”方氏聲音有點緊。
“接歪了再正，藥上錯了再換，反正不會怪你們，”週三爺看著她倆，“現在不是怕的時候，大柱疼成這樣，你們再猶豫，他更受罪。”
小杏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氣：“方嬸，那咱們試試，先接胳膊還是先處理腿？”
“先接胳膊，”方氏定了定神，“脫臼拖久了筋縮了更麻煩，這袖子不能硬脫，一扯胳膊更壞事——小杏，你去灶房拿把剪子來，把袖子剪開。”
“我去，”石頭站在旁邊，忙應了一聲，跑到灶房拿了把剪子回來遞給方氏。
方氏接過剪子，把大柱那條胳膊的外衣袖子從肩縫處剪開，慢慢褪下來，裡面的衣服袖子往上捲了卷，露出肩膀和胳膊肘，大柱疼得直抽氣，咬著牙沒吭聲，脫臼的地方腫得發亮，跟另一邊一比明顯不對。
小杏從後面扶住大柱的肩膀，方氏蹲到大柱那條吊著的胳膊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胳膊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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