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什麼打算？”孟樵問。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角落裡那個抱著膝蓋的女人，又看了看蹲在地上還在抽泣的孩子，又看了看站在最後面那個一臉麻木的女孩，她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想走的，我分給你們銀子和乾糧，夠你們活一陣子”孟樵說，“想留下的，可以跟我回山裡，山裡住著二十多口人，都是逃難來的，有吃有住，有老有少，但是要幹活，自己養活自己。”
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幾乎沒有猶豫：“我和你們走，我什麼活都能幹，不怕苦，我以前賣豆腐的，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沒了，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孟樵點了點頭，看向那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孩子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和血痂，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看了看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又看了看孟樵，小聲說：“我也留下，我爹孃、弟弟都不在了，我沒家了”
孟樵看向那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還在無聲流淚，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子，跟我們走吧。”
孟樵沒說話，等著她。
“我男人死了，孩子也沒了”她停下來，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樵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翻過來，覆過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這個身體……”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髒了，他們不是人了，是畜牲，可這身體……被畜牲碰過了，就再也乾淨不了了”她攥緊了衣襟，指節發白，像要把那塊布攥出水來“你們收留我，不嫌髒嗎？”
那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髒什麼髒？那不是你的錯。”
那女人沒說話，眼淚又湧了出來，無聲地流。
孟樵蹲下來，平視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沒有被弄髒，髒的是他們，不是你，一件衣裳被賊偷去穿了一天，衣裳還是那件衣裳，髒的是賊，你的身子也一樣，他們碰過你，是他們髒，不是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山裡沒有人會在意你以前的事，你願意來，就跟著走，幹活吃飯，活著，一天一天過。”
那女人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慢慢鬆動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十五六歲的大戶人家女孩還站在最後面，抱著肩膀，她的衣裳已經被撕破了，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痕和淤青。
“你呢？”孟樵問她。
她抬起頭，看了看孟樵，又看了看那三個女人，嘴唇動了動，聲音細細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我想去我外祖家，我爹、我娘、我弟弟……都不在了……只剩下我了……”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上的灰痕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像是把什麼東西又咽了回去：“外祖家在沁水縣，往南還有三四天的路，我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但我得去看看，哪怕……哪怕只剩我一個人了，我也得去看看。”
孟樵沒說什麼，轉身走到那堆東西跟前，蹲下來翻找，他挑了幾塊碎銀子，用布包好，又從衣裳堆裡翻出一套破舊的男裝——粗布短褐，洗得發白，沒有補丁，乾淨結實，他把衣裳抖開，遞給她。
“換上，穿成這樣走不了多遠。”
那女孩接過衣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撕破的綢緞衣裙，嘴唇抖了抖，抱著衣裳走到角落裡，孟樵朝柱子他們三人使了個眼色，四個人不約而同地退出了山洞，站在洞口外面，背對著洞口，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們轉過身，看見那女孩從洞裡走了出來——粗布短褐，褲腿捲了兩折，袖口挽到手腕，頭髮打散了重新綰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別住，整個人看起來像個瘦弱的少年，只是那張臉還白得不像莊稼人，下巴尖尖的，眉眼間還帶著大戶人家小姐的影子。
劉栓看了她一眼，蹲下來，從地上抓了一把灰，走過去遞給她：“臉上塗點灰，不然太白了，一眼就看出是個姑娘。”
那女孩愣了一下，接過灰，猶豫了一下，用手掌沾了灰，往臉上抹了一把，灰粘在臉上，把那些白遮住了，臉變成了灰撲撲的顏色，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很久沒洗過臉的樣子，她又抹了一把，把脖子也塗了塗，把手掌在衣裳上蹭乾淨，抬起頭看著大家。
柱子看了她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二柱倒是多看了兩眼，點了點頭，悶聲說了一句：“行了，看不出來了。”
孟樵把包好的銀子遞給她，又把一把匕首遞給他：“盤纏貼身藏好，別露出來，我們也要下山，到時候送你一程，不然你一個人在山裡面走，碰上野獸或者壞人，跑都跑不掉，乾糧等你走的時候再拿給你”
那女孩接過匕首，攥在手裡，低頭看了看，匕首不大，皮鞘已經舊了，但刃口還亮，她把匕首別在腰後，用衣襬蓋住，又把盤纏貼身藏好，抬起頭看著孟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幾位如何稱呼？”孟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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