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裡的粥煮了小半個時辰，黍子煮開了花，綠豆也煮爛了，粥變得稠稠的，冒著熱氣，糧食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
王桂香用木勺攪了攪，舀了一點嚐了嚐——淡的，沒有鹽，但黍子本身的甜味還在，綠豆的清香也在，喝下去肚子裡暖洋洋的：“好了。”
她一碗一碗地盛粥，先端給周小娥，周小娥接過碗，捧在手裡，低頭看著碗裡稠稠的粥，熱氣撲在她臉上，她的眼淚又下來了，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她也不擦，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燙，她嘶了一聲，但沒停，又喝了一口，喝得很快，像是怕粥會飛走似的。
王桂香又端了一碗給陳杏兒，陳杏兒接過來，大口大口地喝，喝得額頭上全是汗，她多久沒喝過一口熱乎的了？
從被拖進那個洞裡開始，她吃的是冷乾糧、喝的是生水，連一口熱湯都沒碰過，這碗粥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捨不得停。
蘇婉寧接過碗，端在手裡，喝了一小口，燙得縮了縮脖子，她低頭看著碗裡稀稀的米湯，看著那些沉在碗底的黍子和野菜碎，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在家裡的時候，這樣的粥她是不肯喝的，嫌太粗，嫌不好看，可現在，這碗粥比她在家裡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香甜，她又喝了一小口，慢慢地抿，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好東西。
孟樵端了一碗，蹲在火堆旁邊，慢慢地喝，柱子、二柱、劉栓也一人端了一碗，蹲在一邊，沒人說話，只有喝粥的聲音，“吸溜、吸溜”的。
粥喝完了，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一粒黍子都沒剩下，王桂香把鍋端到溪邊，蹲下來刷鍋，刷得很仔細，鍋沿、鍋底、鍋蓋，裡裡外外都刷了一遍，又用清水衝了兩遍，才端回來。
她端著鍋往回走的時候，想起自己以前在家裡也是這樣刷鍋的——那時候一家人還在，鍋裡煮的是豆腐湯，灶膛裡燒的是豆秸，孩子在院子裡追雞，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嚥下去，沒讓眼淚掉下來。
王桂香把鍋放回原處，轉過身看著那堆東西——糧食、布料、鹽罈子、鍋碗瓢盆，零零碎碎堆了一地，劉栓蹲在那堆東西前面，一樣一樣地分揀：要帶走的放在左邊，暫時藏起來的放在右邊。
“糧食帶一小袋，夠吃兩三天的就行”孟樵蹲下來，從麻袋裡舀出幾碗小米，倒進一個小一些的布袋裡，紮緊口子，放在一邊“鹽帶一小罐，乾肉帶一包，其他的藏起來，等我們回來再搬。”
劉栓點了點頭，把那壇鹽從大罈子裡舀出小半罐，用布封好口，塞進揹簍，乾肉也用油紙包了，跟鹽放在一起，布料太多，帶不了，
“那些菜刀和鐵鍋呢？”柱子問。
“鍋帶一口小的，菜刀帶兩把好的。”孟樵把菜刀用樹葉纏了刀鋒，放進揹簍，
王桂香蹲在旁邊，幫著歸攏衣裳，她把男裝和女裝分開，挑了幾件乾淨的疊好，放進一個布袋裡，丫兒蹲在她旁邊，把散落在地上的布頭一塊一塊撿起來，疊成小方塊，碼在一起，周小娥還坐在石頭上，低著頭，一動不動，蘇婉寧站在稍遠的地方，抱著肩膀，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小娥，”李嫂子喊了一聲，“你過來幫幫忙。”
周小娥身子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她看了王桂香一眼，又看了看堆了滿地的零零碎碎，慢慢站起來，走過來，蹲下，什麼也沒說，伸手把散落的布頭攏到一塊，疊起來，碼整齊。
幾個人忙了小半個時辰，東西分好了，帶走的裝進揹簍，藏起來的搬回山洞裡面，在外面堆了幾塊大石頭，把洞口遮得嚴嚴實實的，柱子把火堆滅了，用土掩了灰燼，站起來拍了拍手。
孟樵掃了一眼收拾乾淨的空地，又把幾個揹簍挨個重新裝了一遍。
劉栓的揹簍空了大半，只留了這幾天的口糧、一小罐鹽、兩個水囊、鍋碗刀具、幾件衣裳、獸皮，還有那兩塊帶出來的鮮豬肉。
其餘的東西，蘑菇幹、筍乾、草藥、乾菜，一樣一樣地分到孟樵、柱子、二柱的揹簍裡，三個人蹲在地上，把那些乾貨塞了又塞，壓了又壓，直到揹簍的口子鼓得冒了尖，繩釦差點系不上。
“走吧。”
“去哪？”劉栓問道。
“有個地方，我以前打獵住過，這幾天你們就住那裡：”孟樵往前走道：“跟我來。”
周小娥不知是吃了那碗熱粥的緣故，還是親手了結了劉二之後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大家啟程的時候，她竟自己站了起來，雖然走得慢，腿還發軟，走幾步就要人扶一下，但這一路走了一個多時辰，她硬是咬牙自己走下來了，一步沒讓人背。
劉栓好幾次看她腿打顫，差點要摔，心裡想過揹她一程，可看了一眼她瘦削的背影，又把話嚥了回去。
男女有別，她又剛經過那樣的事，對男人——對任何人——怕是都存著戒心，這個時候伸過去的手，就算是好意，也未必是她接得住的，他便只默默地走在一旁，把步子放慢些，再慢些，倒也沒讓隊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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