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幹透的那天，耿老四蹲在灰漿層上用手掌按了按，又拿木尺颳了一遍，站起來點了點頭：“行了，碼磚吧。”
第一塊磚是孟樵碼的，他蹲下來，在拐角處抹了一層灰漿，把那塊青磚端端正正地放上去，用手掌壓了壓，又拿水平尺校了校，往左挪了半指，才滿意地鬆開手。
趙鐵柱跟在他後面碼第二塊，大柱、二柱、柱子、劉栓一人負責一截牆，幾個人沿著耿老四彈好的墨線，一塊磚一塊磚地碼上去——灰漿抹勻了，磚放正了，用刀背輕輕敲兩下，把磚壓實，多餘的灰漿刮掉。
第一天碼了三層磚，太陽落山的時候，牆根已經齊膝高了；第二天碼了五層，第三天七層，牆一天一天地長高。
山裡的秋老虎比夏天還毒，曬得人後背發燙，磚面燙得不敢用手摸，汗珠子滴在灰漿上，滋啦一聲就幹了。但沒有人喊累，累了就蹲在溪邊洗把臉，喝碗綠豆湯，又回去接著碼。
耿老四每天站在地基上拉線，線墜子吊了一次又一次，四個拐角都繃得緊緊的；趙鐵柱拿木尺量了又量，確認每一塊磚都在線上，才放心地讓後面的人往上碼。
周師傅負責和灰漿，大柱和二柱負責挑灰漿——一人一根扁擔，兩頭各掛一個木桶，桶裡是拌好的灰漿，稠稠的，灰白色的，從攪拌坑挑到牆根，一桶一桶地遞上去。
石頭和狗子負責搬磚，兩個人排成一排，一個傳一個，磚從窯邊傳到牆根，整整齊齊地碼在腳手架下面，隨用隨取。
柱子蹲在牆頭碼磚，腰彎著，背弓著，一塊一塊地碼，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磚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繼續碼。
半個月的功夫，第一層牆已經砌到了梁底的高度——齊胸往上，快到肩膀了，曲尺形的輪廓從地基上立了起來，東邊正屋的牆已經砌到了預留的梁口位置，西邊廂房的牆也到了腰際。
拐角的地方砌得尤其紮實，磚與磚之間咬得緊緊的，牆角用刀背敲過好幾遍，稜角分明，灰漿從磚縫裡擠出來，颳得乾乾淨淨的。
窗洞和門洞都留好了——窗洞不大，一尺見方，門洞留了五尺寬，足夠安兩扇木門。
耿老四在牆頭來回走了一遍，蹲下來量了量預留的梁口，又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面牆的平直，點了點頭：“可以架樑了。”
孟樵和趙鐵柱把早已備好的松木大梁抬過來。大梁是耿老四親自挑的料——筆直粗壯，颳了皮，晾了兩個月，乾透了，不裂不翹，榫頭早就鑿好了，大小正好卡進牆頭預留的槽口裡。
兩個人一人一頭，喊著號子把大梁抬上牆頭，對準槽口，緩緩放下去——“咔”的一聲，榫頭落進槽口裡，嚴絲合縫。孟樵拿木錘輕輕敲了兩下，把大梁敲正，又從腰間摸出木楔子，楔進縫隙裡，固定死。
幾根大梁依次架好，梁與梁之間架上短檁，檁條上鋪了一層厚實的松木板——這是臨時鋪的架板，方便大家站在上面砌第二層的牆。
耿老四站在樓面上，拿腳跺了跺，點了點頭：“行了，接著往上砌吧。”
第二層牆開始砌的時候，大家先重新搭了一層腳手架，柱子和大柱蹲在下面，拿竹竿扎架子，一根一根地綁緊。
石頭和狗子在下面遞磚，一摞一摞地往上送，孟樵和趙鐵柱站在新搭的架子上，腰彎得更低了。
這一層耿老四改了規矩——第二層不用再砌實心牆，改用‘空鬥’砌法，磚一斗一眠交替立著，中間留出空洞，既省磚又減輕了牆身的重量，但牆厚不減，仍是一磚半的厚度，轉角處照舊砌實心，一點兒沒馬虎。
趙鐵柱聽明白了手法，放慢了速度，把磚一塊塊側立起來，灰漿抹得薄而勻，一斗壓一眠，整整齊齊地往上走，比第一層砌得還利落。
然而就在第二層牆開始砌的時候，地裡的莊稼先等不及了。
山洞外面那塊地的南瓜、芥菜、白菜，剛入秋就被柳姑她們陸續收回家了。
芥菜已經醃成了鹹菜，裝了好幾罈子，碼在灶房角落，散發著酸爽的鹹香；白菜也一棵一棵砍下來，碼在屋簷下陰乾了幾天，等表面那層水汽散盡了，柳姑才一棵一棵地搬進灶房，碼在牆角——大白菜緊實實、白生生的，一棵挨一棵，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蹲在那裡。
芥菜和白菜收得早，已經吃了一個多月了。
接下來熟的是坡地上的高粱。
穗子從青轉紅，從紅轉褐，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高粱稈子就彎下去。王氏蹲在地頭，掰了一穗搓了搓——高粱粒紅褐色的，硬邦邦的，落在手心裡，嘩啦嘩啦響。
“熟了，”她站起來，把高粱穗子在手裡掂了掂：“再不收就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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