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四季酒店的行政套房裡，沒有開燈。
謝弈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三臺筆記型電腦。中間那臺正在播放直播回放，是秦薇助理私下發來的高畫質版本——比網上流傳的錄屏更清晰，沒有彈幕遮擋，能看到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左邊電腦開著微博熱搜頁面，#手術檯一句一個不留#後面那個深紅色的“爆”字，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攤刺眼的血。右邊電腦是謝氏集團的股價走勢圖，雖然還沒開盤，但海外期指已經顯示預跌7%。
但他沒看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中間螢幕。
直播回放已經迴圈播放了三遍。第一遍，他全程閉著眼，只敢聽聲音。聽到秋袖禾用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四個女兒，一個不留”，聽到她說“醫療記錄我有”“錄音我有”，聽到她說“從手術檯上爬起來的那個自己，沒有白疼”。
第二遍，他睜開了眼，但視線模糊。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咬著牙，沒發出聲音，只是盯著螢幕上秋袖禾的臉——那張他記憶裡溫婉羞澀的臉，現在變得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刀。
第三遍，他按了暫停。
暫停在四個女兒同框的畫面。
凌晨的直播裡，這個鏡頭只持續了十幾秒。但現在，在高畫質回放裡，每個細節都清晰得殘忍。
他顫抖著手，觸控著螢幕，指尖依次劃過四個小臉。
最左邊的晨曦，穿著粉色兔子睡衣，頭髮睡得翹起一撮，眼睛圓溜溜的，正好奇地看著鏡頭。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和袖禾年輕時，一模一樣。是那種毫無防備的、明亮的天真。
旁邊的曉月，抱著法語繪本，小臉很安靜，但眼睛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清明。她的側臉線條，她抿嘴時的神態，甚至她微微抬著下巴看人的樣子……謝弈舟的心臟狠狠一縮。像他母親。不是現在這個病入膏肓、刻薄狠毒的林婉華，是年輕時的母親——家裡還留著的老照片上，那個出身書香門第、會彈鋼琴、會說法語的少女。
星晚皺著眉，盯著螢幕，像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她的專注，她思考時無意識咬下唇的小動作，她微微偏頭的角度……謝弈舟閉上眼睛。這是他自己。從小他就是這樣的，解不出題時會咬嘴唇，思考時會不自覺地偏頭。父親說過他很多次，說“不莊重”，但他改不掉。
最右邊的暮雲，只露出半張小臉，但那雙眼睛……謝弈舟放大畫面。睫毛很長，眼型是標準的杏眼，瞳仁很黑，看人時有種安靜的、洞察一切的感覺。這是袖禾的眼睛。一模一樣。是當年他第一次見她時，在謝家的宴會上，她安靜地坐在角落，抬起眼看他時，那雙清澈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眼睛。
五年了。
她們在保溫箱裡時，他去看過一次。隔著厚厚的玻璃，四個小小的身體，渾身插滿管子，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護士說，最輕的那個只有兩斤三兩，隨時可能不行。
他當時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心裡是什麼感覺？記不清了。大概有震驚，有茫然，有對“四個女兒”這個事實的無措，也有對母親那句“一個不留”的……預設的恐懼。
後來袖禾帶著她們消失了。母親說“走了也好，省得麻煩”。他也曾派人找過，但沒用心。內心深處，也許覺得，這樣也好。女兒們跟著母親，至少能活下來。在謝家，在林婉華眼皮底下，能不能活到滿月都難說。
他以為她們會隱姓埋名，在某個小城市過著普通甚至清苦的生活。他偷偷往袖禾的舊賬戶打過幾次錢，雖然知道她可能不會用。
但從沒想過，會是今天這樣。
她們活得這麼好。不，是活得……光芒萬丈。
晨曦的活潑，曉月的語言天賦，星晚的數學直覺，暮雲的繪畫靈氣。還有她們在鏡頭前，用四種語言，清晰地說“媽媽最勇敢”。
那是他的女兒們。
是他和袖禾的女兒們。
謝弈舟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像一頭被困了太久的獸，終於被自己的利爪撕開了胸膛，痛得無處可逃。
手機在茶几上瘋狂震動。
第一次，他沒理。第二次，他瞥了一眼螢幕——是母親的私人號碼。他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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