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特殊教育學校的走廊很安靜。不是那種無人空曠的靜，而是一種被刻意放緩、放輕的靜。腳步聲需要放輕，說話聲需要壓低，連空氣似乎都流動得格外緩慢，為了不驚擾那些沉浸在不同感知世界裡的孩子。
秋袖禾跟在年過半百的校長身後，目光緩緩掃過一間間教室。
左手邊的教室，孩子們正跟著老師學習手語。陽光透過窗戶，在老師翻飛的手指和孩子們努力模仿的小手上跳躍。沒有聲音，只有手勢劃破空氣的細微風聲，和孩子們偶爾因著急而發出的、含糊不清的喉音。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怎麼也無法準確做出“媽媽”的手勢，急得眼圈發紅，老師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緩慢地、耐心地重複。
右手邊的教室，是視障兒童的學習區。孩子們圍坐在一起，面前攤開著特製的凸起地圖和盲文課本。小小的手指仔細地摸索著地圖上山脈的隆起、河流的凹陷，摸索著盲文凸點組成的文字。一個男孩摸到了一處錯誤，小聲說：“老師，這裡，黃河的走向好像不對……”他的世界沒有光，但指尖有山河。
再往前走，是多重殘疾兒童的康復室。有的孩子坐在特製的椅子上，需要老師輔助才能抬起手臂；有的孩子戴著助聽器，對著發音卡片，艱難地試圖模仿“蘋果”的嘴型；有的孩子安靜地坐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圍的聲響毫無反應。
校長姓周，是位頭髮花白、氣質溫和的女性。她帶著秋袖禾參觀完主要教學區，在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裡坐下，給秋袖禾倒了杯溫水，臉上是常年累月的疲憊，和一種深植於骨的堅韌。
“謝謝秋總能來。”周校長聲音很輕，像怕打破外面的寧靜，“我們學校，接收的主要是中重度聽力、視力、智力障礙，以及自閉症譜系的孩子。一共一百二十七名學生，教職工四十三人。很艱難，但孩子們都在努力。”
秋袖禾握著溫熱的紙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她想起自己的四個女兒，出生時也是“特殊”的——極低體重早產兒，被判定“預後極差”。但她帶著她們闖過來了，用盡了全力，也有運氣的成分。而眼前這些孩子，他們面臨的障礙，可能伴隨一生。
“科技發展這麼快，”周校長看著窗外操場上被老師牽著慢慢行走的視障孩子，苦笑道，“外面的世界，手機、AI、智慧家居、‘守護星’這樣的裝置……日新月異。但這些孩子，很多連最基本的聲音和畫面都接收不到，最基本的交流都困難。科技越發達，他們和普通孩子之間的鴻溝，有時候感覺……越深。我們很努力，用老方法，一點一點教，但總覺得……太慢，能給的太少。”
她轉頭看向秋袖禾，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無奈：“我們知道秋總做‘守護星’，是真心想幫助人。不知道……科技有沒有可能，也彎下腰，看看這些掉在後面的孩子？”
秋袖禾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安慰或承諾，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不是救世主，她的“守護星”解決的是孕期健康問題，與眼前這些孩子的困境，似乎隔著一道天塹。
回程的車上，秋袖禾沉默地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深城的繁華與那所特殊教育學校的寧靜，像是兩個割裂的世界。她想起那個學不會“媽媽”手語的小女孩發紅的眼圈，想起那個摸出地圖錯誤的視障男孩平靜的語氣，想起周校長那句“科技越發達，他們越容易被落下”。
心裡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溼透的棉花。
“媽媽，你看。”身邊，暮雲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將素描本遞過來。
秋袖禾接過。畫面上，是剛才參觀的場景，但經過了暮雲獨特的想象重構：一個沒有畫出耳朵輪廓的小孩子，腦袋兩側卻伸出了兩根纖細的、閃著微光的天線，天線筆直地指向天空，連線著幾顆特別明亮的星星。星星的光芒沿著天線流淌下來，注入孩子的腦袋，在孩子周圍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彩虹般的光暈。光暈裡，隱約有手語的圖案，有盲文的凸點，有跳躍的音符，還有微笑的符號。
畫的標題是：《聽見星星的孩子》。
秋袖禾盯著那兩根“天線”，盯著“星星”與“孩子”之間的連線，心臟猛地一跳，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瞬間擊中，又被豁然照亮。
天線……連線……訊號……傳遞……
感知……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像閃電般劈進她的腦海。
深夜，家人都睡了。秋袖禾獨自坐在書房，打開了電腦。她沒有處理郵件，也沒有看行業報告，而是點開了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資料夾。資料夾名字很簡單：“舊物”。
裡面存放著一些五年前，她從謝家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電子資料備份。大多是她自己的設計草圖、學習筆記，以及……一些當時謝弈舟隨手丟給她、讓她“瞭解前沿”的投資簡報。她當時懷著孕，精力不濟，大多隻是匆匆瀏覽，後來倉皇逃離，這個硬碟跟著她輾轉，一直壓在箱底，幾乎被遺忘。
她憑著模糊的記憶，在層層資料夾中翻找。終於，在一個名為“ZK Venture_2012-2013”的子資料夾裡，找到了那份檔案。
檔名：《“星橋”腦機介面（B）專案初步技術簡報與投資建議》。
發起方是謝氏集團旗下的一家風險投資基金，投資物件是一家名為“神經啟航”的初創公司，創始團隊來自國內頂尖的神經科學實驗室和矽谷的硬體專家。簡報時間是2012年底。
秋袖禾點開檔案。簡報做得很專業，充斥著神經科學術語和電路設計圖。她快速瀏覽，目光在幾行加粗的字上停留：
“……致力於開發非侵入式、高解析度腦電訊號（EEG）採集與解碼系統……目標應用初期包括癱瘓患者意念控制外骨骼、失語患者腦機互動溝通……”
“……技術核心在於演算法對特定神經活動模式的識別與翻譯，例如想象‘抬手’產生的特定腦電波模式，可轉化為機械臂的抬起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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