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深城科技園還籠罩在淡青色的薄霧中，星晞科技十八樓的一間小會議室已經燈火通明。
阿哲、老吳，以及新加入的、專攻訊號處理和生物醫學演算法的兩名資深工程師，被秋袖禾一通緊急電話從床上叫醒，此刻圍坐在會議桌旁，面前各自擺著咖啡，睡眼惺忪但神情專注。秋袖禾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經寫滿了關鍵詞：腦機介面、非侵入式EEG、神經訊號解碼、感知重建、特殊教育。
“兩件事。”秋袖禾沒有廢話，用馬克筆在白板上“神經啟航”四個字上畫了個圈，“第一，動用所有技術資源，查清這家公司——‘神經啟航’科技——的所有公開資訊。包括不限於：創始團隊背景、已公開專利、技術論文、專案進展、最終解散原因、核心資產去向，尤其是與‘感知替代’相關的技術資料。時間範圍：2010到2014年。”
“第二，”她指向另一塊白板，上面貼著暮雲那幅《聽見星星的孩子》的照片，和特殊教育學校的一些場景速寫，“評估現有技術和資源，如果我們想做一個專案，目標不是讓健康人更強，而是為有視覺、聽覺或溝通障礙的兒童，提供一個基礎的、廉價的、能與世界互動的‘橋樑’，技術路徑可能有哪些？初步可行性如何？需要多少時間、多少資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阿哲和老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被點燃的興奮。他們跟著秋袖禾從車庫做到十億估值，太瞭解這位老闆的風格——平時沉穩，一旦鎖定目標，行動力驚人，而且眼光極其毒辣。
“腦機介面？這領域水很深，也很燒錢。”一位新來的演算法工程師謹慎地說，“而且目前最前沿的應用多在醫療康復和軍事領域，民用尤其是針對兒童……”
“所以我們不做最前沿，我們做‘能用’。”秋袖禾打斷他，目光掃過所有人，“就像‘守護星’不做最精密的超聲，而是做媽媽們用得起的安心。我們的目標使用者，是那些學手語學得想哭的聾兒，是那些靠觸控認識世界的盲童。他們不需要控制機器人手臂，他們只需要能‘聽見’媽媽的聲音，能‘看見’課本上的字，或者，能用一種更簡單的方式告訴別人‘我餓了’、‘我疼’。”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卻更有力：“技術應該為人服務，尤其是為那些最需要的人。如果現有的技術太貴、太複雜，那我們就想辦法把它變簡單、變便宜。這就是星晞科技存在的意義。”
幾句話，瞬間統一了思想。團隊眼中的疑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攻堅克難前的銳利光芒。
“明白！”阿哲第一個響應，“給我二十四小時，把‘神經啟航’的老底翻出來。”
“我們同步做技術路徑調研。”老吳補充。
行動迅速展開。星晞科技如今的技術實力和行業資源已非五年前可比。到當天下午，一份詳細的報告就擺在了秋袖禾桌上。
報告顯示，“神經啟航”確實曾是國內腦機介面領域的明星初創。核心團隊三人：首席科學家陳樹清，曾是國內頂級神經科學研究所的教授；硬體負責人來自矽谷，是可穿戴感測器專家；軟體負責人是神經訊號解碼演算法的大牛。2012年拿到謝氏風投的A輪融資後，進展迅速，在非侵入式腦電訊號採集的舒適性和信噪比上取得突破，相關論文發表在頂級期刊。
但好景不長。2013年底，謝氏集團內部評估認為該專案“商業化路徑不明朗，投資回報週期過長”，在林婉華的授意下，終止了後續投資。其他風投見狀觀望，公司資金鍊斷裂。核心團隊在堅持半年後，於2014年中解散。公司名下十七項核心專利，因無力續繳年費，在2015年後陸續進入公有領域，任何人都可無償使用。
團隊解散後，硬體負責人回了美國，軟體負責人去了大廠做AI醫療，而首席科學家陳樹清，則回到了母校深城大學，在生物醫學工程學院任教，繼續從事神經工程的基礎研究，但遠離了產業界。
“專利進入了公有領域……”秋袖禾手指輕輕敲擊著報告上那行字，眼神發亮。這意味著最大的技術壁壘——智慧財產權——消失了。當然，公開的專利只是圖紙，如何實現、如何最佳化、如何產品化，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大門是敞開的。
“聯絡深城大學，約陳樹清教授。”她放下報告，對秦薇說，“以星晞科技創始人、‘守護星’專案負責人的名義，請教關於神經工程與輔助技術的問題。態度要誠懇。”
兩天後，深城大學生物醫學工程學院的一間略顯陳舊的辦公室裡。秋袖禾見到了陳樹清教授。
陳教授年近五十，頭髮有些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戴著厚厚的眼鏡，身上有濃重的書卷氣和實驗室試劑的味道。辦公室堆滿了書籍和論文，窗臺上幾盆綠蘿長得倒很茂盛。他聽完秋袖禾簡單的自我介紹和來意，臉上露出明顯的意外，隨即化為一絲無奈的苦笑。
“星晞科技？‘守護星’的秋總？久仰。”陳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但帶著疏離，“沒想到你對腦機介面這種……冷門領域也有興趣。”
“不是興趣，是看到了可能。”秋袖禾開門見山，將暮雲那幅畫的列印件和特殊教育學校的一些照片輕輕推到他面前，“陳教授，我前幾天去了一家特殊教育學校。那裡有些孩子，聽不見，說不出，或者看不見。他們學習交流的方式，非常艱難。我在想，腦機介面技術，有沒有可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陳教授拿起那幅畫，看著畫上連線星星的天線和孩子，目光明顯柔和了一瞬。但當他看向秋袖禾時，苦笑更甚：“秋總，我當年做‘神經啟航’，何嘗不是抱著類似的想法？但現實是，腦機介面，尤其是高精度、可實用的非侵入式系統，目前還屬於‘貴族科技’。一套實驗室級別的腦電採集裝置，幾十萬上百萬；配套的解碼演算法，需要海量的標註資料和頂尖的計算資源；做出來的原型機，笨重、昂貴、體驗差。我們當年想為漸凍症患者做溝通裝置，算下來單臺成本超過五十萬，沒有任何醫保能覆蓋，也沒有多少家庭承受得起。最後，只能躺在論文和專利裡。”
他放下畫，語氣帶著過來人的蕭索：“技術是好的，想法是好的，但落地需要錢，需要產業鏈，需要市場。而這些，恰恰是像我們這樣的學院派，或者有情懷的初創公司，最缺乏的。所以，‘神經啟航’死了。現在的腦機介面，要麼在頂級實驗室裡為極少數患者服務，要麼在科技巨頭的未來佈局裡，離普通殘疾人，還很遠。”
秋袖禾安靜地聽他說完，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等他停下，她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陳教授，如果我們的目標，不是做出媲美健康人感官的‘增強裝置’，也不是攻克最頂尖的神經疾病，而僅僅是——為那些有障礙的孩子，提供一個基礎的、廉價的、能讓他們聽見媽媽呼喚、看見書本文字、或者簡單表達需求的‘工具’呢？如果我們不追求極限的效能，而是追求極致的可及性，就像把幾萬元的超聲儀，變成599元的‘守護星’呢？”
陳教授愣住了。他推眼鏡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重新聚焦在秋袖禾臉上，像是在審視她話裡的認真程度。
秋袖禾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專利已經公開，技術原理是現成的。您有深厚的理論功底，我的團隊在可穿戴硬體、生物訊號處理、AI演算法和低成本製造上有經驗。我們有‘守護星’建立的醫療渠道和使用者信任，有‘女王計劃’的公益初心。我們不想做‘貴族科技’，我們想做‘普惠工具’。哪怕最初只能實現最基本的功能——比如將特定的手語或腦電模式，轉化為簡單的聲音或文字；比如將攝像頭捕捉的影像，轉化為盲童可以透過觸覺或聽覺理解的提示——只要能幫到一個孩子，讓他和世界多一絲連線，這就值得。”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敲在陳教授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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