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集團總部，第三十八層，戰略會議室。
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焦躁。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坐滿了人，個個臉色凝重。投影幕布上掛著“康華醫療”本季度的財務報表，幾條代表營收的曲線像斷崖一樣俯衝向下，最刺眼的一行標註：產前檢測業務營收同比下滑40.2%。
“砰！”
林婉華的手杖重重砸在地毯上，悶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迴盪。她坐在主位，雖然穿著病號服，外面罩了件昂貴的絲絨披肩，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怒火，依然像淬了毒的刀子。
“誰允許她這麼定價的？！”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像砂紙摩擦玻璃，“599？！她是瘋了嗎？這根本不是做生意，這是砸場子！是衝著謝家來的報復！”
投資部總監硬著頭皮開口：“林董，我們分析過，‘守護星’的硬體成本大約在兩百到兩百五，加上研發和運營，單臺毛利確實很低。但他們走的是網際網路模式——用裝置圈住使用者，靠後續的篩查服務包和資料增值服務盈利。而且他們拿到了紅杉的錢，可以承受短期虧損打市場……”
“我不要聽這些！”林婉華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我要知道，謝氏怎麼應對！康華的‘安孕寶’系列，售價兩萬八，本季度出貨量跌了多少？”
“跌了……65%。”市場總監聲音發虛，“而且退單率飆升，很多已經預訂的客戶，寧可付違約金也要退，轉去買‘守護星’。”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廢物！一群廢物！”林婉華猛地站起，身體晃了晃，旁邊的護士趕緊扶住。她甩開護士的手，指著在座的所有人，“五年！謝氏在婦產器械領域深耕了五年！建立渠道，打通醫院，培養專家，砸了多少錢？！現在被一個帶著四個丫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用一臺599的破機器，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她的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眾人，最後停在謝弈舟臉上。謝弈舟坐在她左手邊，一直沉默著，面前攤著同樣的財報，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摩挲。
“弈舟，”林婉華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五年前，你讓她走的時候，知不知道她有這種本事？嗯？知不知道她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種東西，反過來要謝氏的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裡炸開。
所有高管都低下頭，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豪門秘辛，前任婆媳死鬥，兒子夾在中間……這種戲碼，聽聽都覺得燙耳朵。
謝弈舟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母親因為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臉，看著那雙曾經讓他畏懼、順從、最終讓他失去一切的眼睛。然後，他目光平移，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驚恐或尷尬的臉，最後落在投影幕布上那根斷崖式下跌的曲線上。
“現在討論的，”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敲在死寂的空氣裡，“是謝氏集團旗下康華醫療的業務轉型，不是家事。”
他站起來，走到幕布前，拿起雷射筆。紅色的光點落在“-40.2%”那個數字上。
“市場用腳投票了。孕婦們，尤其是三線以下城市的孕婦，用五十三萬份訂單告訴我們，她們要的不是兩萬八的‘奢侈品’，是599的‘必需品’。這不是報復，這是市場規律——當有人用更低的價格、更便捷的方式，滿足了沉默大多數的剛需，原有的高利潤模式就會被顛覆。”
他轉身，看向眾人：
“所以，討論點應該是：第一，康華是跟隨降價，還是推出低價子品牌？第二，我們的技術儲備裡，有沒有能對抗‘拓撲篩查’概念的產品？第三，謝氏在高階醫療市場的品牌優勢還在，如何利用這個優勢，在‘守護星’觸及不到的領域守住陣地？”
他的聲音冷靜，邏輯清晰，像在分析一個與己無關的商業案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塊地方，正被冰冷的悔恨和遲來的驕傲，反覆灼燒。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懷孕時她翻看那些技術書籍，她說“要是能在家監測就好了”，她說“農村的孕婦好辛苦”。他當時只覺得是孕婦的多愁善感，是無關緊要的碎碎念。
原來她不是說說而已。
原來她真的在做。一個人，帶著四個早產兒，從零開始，做到了今天。
“弈舟！”林婉華尖叫起來，“你還在幫她說話？！她是要毀了謝家！毀了你的心血！”
“毀了謝家的，不是她。”謝弈舟看向母親，眼神平靜得可怕，“是傲慢。是覺得女人的子宮和孩子的命，是可以標價販賣的商品的傲慢。是覺得高階市場才是市場、底層需求不值一提的傲慢。媽，您當年說‘四個女兒，一個不留’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