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手機在床頭櫃上瘋狂震動，螢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秋袖禾從淺眠中驚醒。她睡眠很淺，這是五年來照顧四個早產兒留下的後遺症。窗外暴雨已歇，深城的夜空是墨沉沉的深藍，只有遠處寫字樓頂的航空障礙燈在寂寞地閃爍。她看了一眼身邊——晨曦像只小豬一樣蜷縮著，小手還抓著她睡衣的一角。暮雲睡在最裡面，呼吸均勻。曉月和星晚在隔壁房間。
是秦薇的電話。
她心裡一沉，立刻接通，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喂？”
“袖禾，出事了。”秦薇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緊繃，語速快得像子彈，“熱搜炸了。你馬上看微博，至少三十個營銷號同時發了長文，內容一樣，全是黑你的。‘起底秋袖禾’、‘豪門棄婦的五年逆襲劇本’、‘攜女勒索謝家五千萬未果’……配圖是你昨天退回信託基金的檔案照片，有你的簽名，有金額，有謝弈舟的印章，是真的。”
秋袖禾握著手機，坐了起來。晨曦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她輕輕下床，赤腳走到客廳，開啟平板電腦。
不用搜索，微博熱搜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詞條是：#秋袖禾勒索謝氏五千萬#。
點進去，置頂的是個粉絲幾百萬的知名娛樂營銷號。文章很長，圖文並茂，文筆老辣，極具煽動性。標題聳人聽聞：“獨家起底‘勵志媽媽’秋袖禾：一場精心策劃五年的豪門復仇劇本”。
文章從她嫁入謝家開始寫起，說她“出身普通，心機深沉，靠懷孕逼婚”。然後話鋒一轉，說四胞胎出生後，她“利用女兒要挾謝家，索要天價撫養費未果，憤而攜女出走”。接著是重點——描述她如何“利用媒體賣慘，打造單親媽媽勵志人設”，如何“利用四胞胎天才女兒博取同情”，如何“用599元裝置做噱頭，實則瘋狂斂財”，直到昨天——
“據知情人透露，秋袖禾日前向謝氏集團CEO謝弈舟先生索要五千萬‘青春損失費’及‘女兒撫養費’，遭拒後惱羞成怒，在媒體面前上演‘離開華夏’苦情戲碼。謝先生念及舊情，同意設立兩億信託基金保障女兒未來，卻被她高調退回，繼續炒作。圖為秋袖禾親筆簽名的信託基金退回檔案……”
下面附著九宮格圖片。前幾張是檔案的區域性特寫，確實是她昨天簽收又退回的原件，連上面快遞單的痕跡都清晰可見。最後幾張是她這些年公開露面的照片，被刻意擷取或調色，顯得表情陰沉、眼神算計。
評論區已經不能看了。清一色的水軍，頭像多是預設的風景或卡通，暱稱是亂碼，釋出時間集中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評論內容高度雷同：
“早就覺得這女的不簡單，心機太深了！”
“利用自己親生孩子勒索前夫，這還是人嗎？”
“什麼勵志媽媽，都是人設，騙同情騙投資罷了。”
“謝家真慘，被這種女人纏上。”
“那四個孩子也是工具人吧？天天被拉出來秀，好可憐。”
“取關‘媽媽幫’了，不想被當槍使。”
偶爾有幾條真實的使用者評論質疑“檔案來源合法嗎？”“一面之詞不可信”，瞬間就被更多的水軍淹沒，或者被打上“秋袖禾水軍”“聖母”的標籤。
秋袖禾一條條往下翻，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臉色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故事。
“袖禾？你在聽嗎？”秦薇在電話那頭急道，“這明顯是有組織的黑公關，時機選在凌晨，等我們發現已經發酵三個小時了！現在‘媽媽幫’社群也亂了，很多使用者在質問，後臺客服電話被打爆了。謝家那邊……我聯絡了謝弈舟的助理，對方說謝總不知情，可能是集團內部其他勢力，或者林婉華那邊的人乾的。但檔案洩露肯定出自謝家內部！”
“嗯。”秋袖禾應了一聲，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張檔案照片上。那是信託基金設立協議的第一頁，在“受益人”謝晨曦的名字旁邊，有一個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鉛筆標記——一個小小的、打勾的符號。
這是昨天她簽收時，李律師快速瀏覽後隨手做的記號，表示“此頁重點”。這個標記，只在經手過檔案的幾個人——她、李律師、前臺小美、快遞員——視線範圍內出現過。拍照的人，要麼是在快遞途中拆封，要麼……是在謝弈舟那邊拍完後，PS時疏忽留下的。
“周硯和技術部在查水軍源頭，但對方用了多層跳板，很專業。”秦薇聲音發狠，“肯定是謝家或者‘寶貝家’那邊請的職業黑手。我們現在怎麼辦？發律師函？開新聞釋出會？還是用‘媽媽幫’官方號澄清？”
秋袖禾沒有立刻回答。她關掉平板，走到女兒們的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隔壁房間，曉月和星晚擠在一張床上，也睡著了。曉月抱著法語詞典，星晚的數學機器人放在枕邊。四個女兒睡得正香，對窗外這個正在瘋狂攻擊她們媽媽的世界，一無所知。
她看著她們安寧的睡臉，看了很久。晨曦在夢裡咂了咂嘴，暮雲蜷成更小的一團，曉月皺了皺鼻子，星晚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
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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