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星晞科技那間最大的會議室已經佈置成釋出會現場。媒體席坐滿了人，長槍短炮架在後方，空氣裡瀰漫著竊竊私語和器械除錯的細響。秦薇最後一次檢查流程，確認音響、燈光、直播訊號，表情是繃緊的弦。
而此刻，秋袖禾在隔壁的小休息室裡，面對著一個開啟的舊紙箱。
紙箱是那種最普通的硬紙板材質，邊角已經磨損發毛，表面有深色的水漬和劃痕。這是五年前，她從雲州那個沒有窗戶的車庫帶到深城的唯一一個箱子。當時裡面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幾包尿不溼、奶瓶，還有……她不敢丟、也不敢多看的一些東西。
五年來，這個箱子一直壓在儲藏室最深處，像一塊結了痂的傷疤。今天，她把它搬了出來。
秦薇推門進來，看見秋袖禾蹲在紙箱前，愣了一下：“這是……”
“記憶箱。”秋袖禾輕聲說，伸手從箱子裡拿出第一件東西。
那是一條已經褪成淡粉色的醫院腕帶，塑膠材質脆化，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出“秋袖禾”“床號”“住院號”。腕帶很寬鬆，套在現在她的手腕上空蕩蕩一大圈——這是懷孕七個月時戴的，那時她水腫得厲害。
“這是我懷她們七個月時，在雲州婦幼保健院住院保胎的腕帶。”秋袖禾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描述別人的事，“住了兩週，因為四胞胎，子宮壓力太大，有早產風險。謝弈舟來看過我一次，坐了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她把腕帶放在旁邊鋪著白色絨布的托盤裡。
第二件，是一張皺巴巴、邊緣磨損的二百元鈔票。紙幣很舊，是那種流通了很久的質感。
“從謝家離開時，我身上只有二百塊現金。銀行卡被凍結了——後來才知道，是林婉華讓人做的，怕我‘卷錢跑’。”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眼裡卻沒有笑意，“這二百塊，我用了兩個月。買最便宜的米粉，分成五份，她們喝奶，我喝米湯。”
鈔票被小心地放在腕帶旁邊。
第三件，是一張已經嚴重褪色、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火車票。雲州到深城的硬座，最便宜的那一檔，發車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逃到深城的車票。”秋袖禾的手指撫過票面，“四個孩子剛滿月，還在發燒。我把她們裹在懷裡，用揹帶綁在身上，像四個小包袱。車上人不多，但都躲著我，大概覺得我像個瘋子，或者人販子。我不敢睡，怕孩子被人抱走，怕自己睡過去就醒不來。”
火車票放在鈔票旁，像一片乾枯的葉子。
然後是幾張大小不一、質地粗糙的紙片。有的是超市小票，上面是奶粉、尿不溼的價格，數字小得可憐；有的是手寫的欠條，借款金額從五十到三百不等，借款人是“秋袖禾”，字跡因為手抖而歪斜；還有一張是皺巴巴的租房合同影印件，租的是那個“位於地下、無窗、面積八平米”的車庫，月租三百，押一付一。
“在深城前半年，我借了十七個人，總共兩千四百塊錢。有菜市場賣菜的阿姨，有小區掃地的爺爺，有隔壁同樣帶孩子的單親媽媽。”秋袖禾一張張擺好，“後來‘媽媽幫’有了第一筆廣告收入，我挨個還了，加了利息。但他們都說不用，說當給孩子買糖吃。”
秦薇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承載著五年血淚的紙片，眼眶通紅，死死咬著嘴唇才沒發出聲音。
最後，秋袖禾從箱子最底下，拿出一本小學生用的田字格作業本。封面是幼稚的卡通圖案，已經髒汙破損。她翻開，裡面是用鉛筆寫的日記，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模糊了字跡。
她沒有念，只是快速翻了幾頁，讓秦薇看到那些片段：
“3月12日，雨。晨曦又發燒了，39度。診所不肯給四個早產兒打針，讓去大醫院。我沒錢。抱著她們在雨裡走了三公里，找到一家社群醫院，醫生心軟，收了五十塊，給打了退燒針。暮雲哭得沒力氣了，我的心要碎了。”
“5月7日，陰。找到一份餐館洗碗的工，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一天八十。王嬸答應晚上幫我看看孩子。臨走前，四個都睡了，親了親她們，說媽媽去給你們賺奶粉錢。走出門，眼淚掉下來。不能哭，眼睛腫了老闆不要。”
“8月20日，晴。曉月今天對著奶粉罐上的字母，發出了‘lk’的音。我的曉月是天才。可是天才的媽媽，在洗別人的碗。對不起，寶貝。”
“10月3日，風大。在垃圾站撿到一臺破電腦，能開機。試著學了點程式設計。星晚趴在我腿上，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說‘媽媽，這個圖案好看’。她指的是一個迴圈語句的流程圖。我的星晚也是天才。我要給她們更好的生活。”
日記本被輕輕放在那摞紙片的最上面。
秋袖禾靜靜地看著托盤裡這些物件，看了很久。然後，她從紙箱側面的夾層裡，小心地抽出一張對摺的、泛黃嚴重的紙張。
紙張質地很脆，邊緣已經破損。展開，是一份手寫的育兒筆記，字跡清秀工整，記錄了新生兒護理的要點：餵奶間隔、體溫監測、黃疸觀察……是蘇奶奶的筆跡。
而在筆記的背面，是另一種更稚嫩、更用力的筆跡，寫著四行字：
gk1.2：曦晨
gk0.2：月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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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