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切換回中文，語氣是陳述事實般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屬於她這個年齡、卻又因過分理性而顯得有些疏離的天真：
“就像你問我，認不認識火星人。火星人理論上存在，但和我，和姐姐妹妹，和媽媽，和我們的生活，沒有關係。”
“轟——”
彷彿有無形的波瀾在採訪間盪開。攝影師的手抖了一下，助理記者張大了嘴。方晴臉上的職業微笑徹底凝固，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動容。
一個五歲的孩子，用三種語言，理性而冷酷地，將生物學上的父親，定義為“沒有情感資料”的“火星人”。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期待，沒有糾結。
只是……無關。
這種徹底的情感剝離，比任何哭訴和控訴，都更具衝擊力，也更讓人心碎。它無聲地訴說著，在過去的五年裡，“父親”這個角色，是如何徹底地、乾淨地，從這四個孩子的生命裡被抹去的。
不是被秋袖禾抹去的。
是被那個男人的沉默和缺席，親手抹去的。
秋袖禾坐在旁邊，聽著女兒用稚嫩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楚和疼痛瞬間瀰漫開來。但她強忍著，沒有流露出異樣，只是伸手，輕輕攬住了身旁暮雲的肩膀。暮雲似懂非懂，但敏感地察覺到媽媽和姐姐們的情緒，小身子往媽媽那邊靠了靠。
方晴迅速調整了呼吸，壓下心中的震撼。她知道，剛才那個問答，已經足夠有力量，不能再深挖下去，那會超出採訪的邊界，也是對孩子們的保護。她將語氣放得更柔，問了一些關於學校、朋友、未來夢想的輕鬆話題。
專訪在相對溫和的氣氛中結束。最後，方晴讓攝影機拍下母女五人的合影。秋袖禾坐在中間，四個女兒圍著她，對著鏡頭露出笑容。陽光正好，畫面溫馨。
關機後，方晴走到秋袖禾面前，伸出手，鄭重地說：“秋總，謝謝您，也謝謝孩子們。今天的採訪，讓我印象深刻。請放心，我們會做出有溫度、有力量的報道。”
“謝謝。”秋袖禾與她握手。
方晴又蹲下身，對四個女孩說：“也謝謝你們，小公主們。你們很棒。”
晨曦甜甜地說：“謝謝阿姨！”
曉月禮貌點頭。星晚回了句“不客氣”。暮雲把手裡那張畫好的採訪場景圖，遞給了方晴。
方晴接過畫，看著畫上陽光裡五個笑著的小人，眼眶微熱。她小心地收起畫，再次道別，帶著團隊離開。
採訪間裡安靜下來。玩具靜靜地待在角落，陽光緩緩移動。
秋袖禾坐在沙發上，看著身邊的四個女兒。她們正擠在一起看暮雲的新畫，小聲討論著，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專訪，只是一次普通的遊戲。
她看著她們無憂無慮的側臉，想著星晚那句“沒有情感資料”，想著曉月說的“這叫愛，不是利用”，胸口那陣酸楚，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韌的力量。
她的女兒們，比她想象的，更清醒，更強大。
她們不是需要被保護在溫室裡的花朵。
她們是已然紮根，能夠自己迎接風雨的小樹。
而她，會一直在她們身邊，做那片最堅實、最溫暖的土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