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弈舟在空蕩冰冷的會議室裡，坐了整整一夜。直到晨曦慘白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會議室裡昂貴卻毫無生氣的傢俱輪廓勾勒出來，也將他臉上深刻的疲憊與麻木照得無處遁形。秋袖禾那句“恨，太奢侈了”，像一枚冰冷的針，扎進他心裡某個早已麻痺的區域，帶來遲滯而鈍痛的迴響。不是恨，是連恨都不配擁有的、徹底的漠視與碾壓。
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驚慌失措，甚至忘了敲門。
“謝、謝總！出事了！”
謝弈舟緩緩轉過頭，眼球因為久未移動而乾澀發痛。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
助理幾乎是撲到桌前，將平板電腦螢幕轉向他，手指因為顫抖而不斷滑動，語無倫次：“灰狼資本！是灰狼資本！他們……他們今早開盤前，釋出了長達一百五十頁的做空報告！目標……目標就是我們謝氏！說‘星辰計劃’核心資料造假，現金流早已斷裂，現有資產嚴重虛高，估值一文不值……目標價……目標價是零！是零啊謝總！”
謝弈舟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夜未眠的混沌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冰水澆頭般的徹骨寒意。灰狼資本（Grey Wolf Capital），華爾街近年來最兇悍、最神秘的狙擊手之一，以出手精準、心狠手辣著稱，被他們盯上的公司，不死也要脫層皮。他們怎麼會突然對已經風雨飄搖的謝氏下死手？
他一把抓過平板，指尖冰冷地滑動著那份報告的摘要。報告語言犀利如刀，邏輯縝密如網，直指謝氏最致命的要害：
* “星辰計劃”核心臨床試驗資料存在系統性造假：報告列出了詳盡的對比資料，指出謝氏公開的志願者腦波改善效果圖，與原始資料經過統計學修正後的結果存在“顯著且非隨機的差異”，並附上了疑似內部流出的、經過篡改的資料標記截圖。
* “技術突破”實為“專利拼湊”：報告指出，“星辰”裝置中超過60%的核心演算法模組，實為高價收購自多家陷入困境的小型研究機構或獨立發明人，謝氏自身的原創性貢獻“微乎其微”，且部分收購涉嫌利用資訊不對稱進行壓價，存在法律風險。
* 現金流瀕臨枯竭：報告透過複雜的供應鏈和賬目分析，指出謝氏為維持“星辰計劃”的龐大體面，早已耗盡流動資金，並存在大量隱蔽的短期高息債務。所謂的優質資產，多數已被重複抵押或價值嚴重高估。
* 管理層誠信徹底破產：報告最後總結，以林婉華、麥克·張為核心的謝氏管理層，在“星辰計劃”上進行了“從技術到財務的全面欺詐”，其行為“嚴重違背商業倫理與投資者信任”，謝氏集團已“不具備持續經營的基本價值”，給予“強烈賣出”評級，目標價——0元。
報告細節之詳實，證據鏈之完整，分析之毒辣，絕非普通外部調研所能及。裡面甚至提到了幾次高度機密的內部會議上的爭論細節，以及幾份只有極少數核心人員才能接觸的財務檔案的模糊影印件。
“有內鬼。”謝弈舟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吐出這三個字。一股混雜著荒謬、憤怒和徹骨涼意的感覺攫住了他。堡壘，果然是從內部被攻破的。是誰？是誰在謝氏奄奄一息時，又遞上了這致命的一刀？是那三位離職的工程師？還是其他對母親、對麥克·張心懷怨恨的高管？
沒時間細想了。開盤的鐘聲，如同喪鐘般敲響。
螢幕上，代表謝氏集團股價的那條線，沒有半點猶豫，呈現出一條筆直向下的、近乎九十度的死亡折線。拋盤如雪崩，洶湧而至。每一筆賣單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已經脆弱不堪的股價上。
-10%，-20%，-30%……
交易所的熔斷機制被連續觸發。第一次熔斷，暫停交易十五分鐘。復牌後，下跌更加瘋狂。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持有謝氏股票的機構和個人投資者爭相逃命，哪怕割肉也在所不惜。
-40%，-50%……
謝弈舟的手機瘋狂震動，無數個電話湧進來，董事的，股東的，銀行的，監管部門的……他一個都沒接。他只是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根不斷墜落、彷彿永無止境的綠線，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60%……
林婉華的主治醫生來電。他麻木地接起。
“謝先生！您母親看到新聞，情緒極度激動，引發了嚴重的心律失常和腦梗症狀！我們已經在進行搶救，但情況非常危險！請您立刻……”
謝弈舟結束通話電話，猛地站起身，眼前卻一陣發黑，差點栽倒。助理慌忙扶住他。
“備車……去醫院。”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就在他踉蹌著衝向電梯時，口袋裡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封加密郵件。發件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址。
他鬼使神差地點開。
郵件沒有標題，正文只有一行字，用的是英文：
“This is the interest. The principal, you could never af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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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十四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