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深秋的雨冰冷刺骨，帶著大西洋的鹹腥味，抽打著曼哈頓灰濛濛的玻璃幕牆森林。謝弈舟裹緊單薄的羊絨大衣，仍覺得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他剛從一個頂級私人俱樂部的側門走出，面色比鉛灰色的天空還要沉鬱。
俱樂部裡溫暖如春，雪茄的醇香與陳年威士忌的氣息瀰漫，但他的心比外面溼冷的街道更冷。他剛剛見到的，是摩根家族一位與他有同窗之誼的資深合夥人，對方曾是謝家多年的財務顧問，也是謝弈舟能想到的、最後可能伸出援手的“老友”。
會面在俱樂部最隱秘的橡木書房。老友親自為他斟了一杯三十年麥卡倫，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晃動，映出對方略顯尷尬卻異常清醒的臉。
“弈舟，你的來意，我明白。”老友輕輕晃動著酒杯，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是華爾街精英特有的、包裹在禮貌下的冰冷現實，“不是我不想幫，也不是摩根家沒有這個能力。但這件事，難。”
謝弈舟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灰狼的報告，刀刀見血。不是捕風捉影，是衝著要害來的。現在這個局面，任何一筆注資，都不是救火，是往無底洞裡扔錢。董事會不會透過，風控那關更過不了。”老友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而且，弈舟，有些事……圈子裡的人都記得。當年，謝家，特別是你母親，對那些‘理念不合’的人，手段……確實不留餘地。謝文遠總工的事，只是其中之一。華爾街很小，也很記仇。Elena Xie的灰狼能這麼快拿到那麼多內幕，你以為，真的只是她一個人本事通天？”
他頓了頓，看著謝弈舟驟然蒼白的臉，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弈舟。離開這個牌局，至少還能留些體面。有些債，不是錢能還的。”
體面？謝弈舟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滿口苦澀。謝家現在，還有什麼體面可言？
雨更大了。他沒有叫車，像個幽魂一樣沿著溼漉漉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昂貴的定製西裝貼在身上，沉重而黏膩。手機在口袋裡不斷震動，是國內的催債電話、董事會的質問、母親的醫院通知……他統統沒接。
他還不能放棄。母親還躺在ICU，謝家百年基業，不能倒在他手裡。
他想起另一個可能——中東某主權財富基金在紐約的代表處。謝氏早年曾與他們有過合作，雖然不深，但至少有過香火情。對方以眼光長遠、不介入短期紛爭著稱，或許……會是一線生機？
幾經周折，透過層層關係傳遞訊息，他終於得到了一個簡短的會面機會，不是在辦公室，而是在對方下榻的五星級酒店行政酒廊角落。
接待他的是基金代表的一位年輕助理，阿拉伯人，西裝筆挺，笑容標準得無可挑剔，遞上的咖啡香氣醇厚，語氣更是禮貌周到，卻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謝先生，很遺憾，薩利赫先生目前日程非常滿，無法親自接待您。他委託我向您轉達他的問候，以及對謝夫人健康狀況的關切。”
謝弈舟的心沉了下去，但他還是試圖做最後努力：“我理解。不知貴基金近期是否有興趣考慮一些特殊機會的投資？謝氏的基本盤依然在，只是暫時……”
助理微笑著打斷他，笑容無懈可擊，話語卻冰冷如刀：“謝先生，很抱歉。我們基金最近剛完成一筆重要的資產配置調整。我們重倉增持了星晞科技（STAR）的股票，並且參與了其‘星光普惠’全球合作計劃的基石投資。我們認為，在腦機介面領域，星晞代表了最確定性的未來和最可持續的增長模式。薩利赫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助理頓了頓，清晰而緩慢地用英語複述，確保謝弈舟每個字都聽清：
“Sotis, the choice tters re than the effort.（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他微微頷首，留下那張印著基金Logo、散發著高階香水味的精緻名片，轉身離開，步伐穩健，沒有一絲留戀。
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謝弈舟僵在原地，手中溫熱的咖啡漸漸變冷，寒意卻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終於徹底明白了。不是人情冷暖，不是時運不濟。是在時代的十字路口，在價值觀的岔道上，謝家，或者說，是他母親林婉華和他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他們選擇了捷徑，選擇了傲慢，選擇了將技術視為鞏固特權的工具，選擇性地遺忘了一些東西，也狠狠踐踏了一些人。
而秋袖禾，選擇了那條看起來最笨、最艱難的路。然後，全世界最聰明的錢，用腳投票，選擇了她。
雨不知何時停了，但夜色更濃。華燈初上，霓虹將溼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光怪陸離的汪洋。謝弈舟不知不覺，走到了時代廣場附近。喧囂的人聲、車流聲、巨大的電子廣告牌發出的音浪，將他包圍，卻又彷彿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他像個局外人，站在自己曾經熟悉並遊刃有餘的財富世界的中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寒冷。
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瑞士銀行私人客戶經理的緊急加密線路。他麻木地接起。
“謝先生，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您。但根據我們收到的正式法律檔案，以及貴公司股價的持續異常波動，由我行作為受託方管理的、謝氏集團作為抵押品申請的那筆8億美元過橋貸款，已觸發強制提前還款條款。這是最後正式通知：請在一週內，即七個自然日內，清償全部貸款本金及應付利息，總計約8.23億美元。否則，我行將不得不依據協議，啟動對抵押資產的凍結及清算程式。相關法律檔案已傳送至您和謝氏集團的註冊郵箱。再次致歉，祝您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單調地重複著，像最終的喪鐘。
一週。8.23億美元。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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