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弈舟從紐約回到京市，已是一週後。深秋的寒意已化作初冬的蕭瑟。他沒有回家——那棟位於西山、能夠俯瞰半個京市的豪宅，連同裡面的傢俱、藝術品、他父親的藏書、母親的首飾櫃，都已經委託給拍賣行，正在緊張籌備一場註定會引來唏噓的“謝氏家族私人收藏專場拍賣”。
他也沒去醫院。母親的病危通知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但他知道，此刻守在那裡，除了徒增她的痛苦和執念，再無他用。ICU的門將他隔絕在外，也隔絕了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
他住在東三環一間商務酒店的普通套房裡，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和嘈雜。房間裡只有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冷光，映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和佈滿血絲的眼睛。螢幕上開啟的，不是財務報表，不是法律檔案，而是一個新建的文件，標題是：《“新芽”女性科技創業獎學金設立方案》。
過去的七天，他幾乎不眠不休，與僅剩的、還願意為他工作的兩位私人律師和一位財務顧問，清算著自己名下所有能快速變現的個人資產。京市的豪宅、滬市的江景公寓、港島的頂層、海外的度假屋、信託裡的股票、基金、債券，以及那些曾經象徵著他品味和地位的名錶、紅酒、藝術品收藏……一件件，一樁樁，被無情地標註、評估、掛售。
他像一個冷靜到殘忍的劊子手，親手肢解著自己過去四十年人生積累的一切浮華。沒有不捨，沒有留戀，只有一種近乎自虐的、急於擺脫的迫切。彷彿褪去這身華麗卻沾滿汙穢的皮囊，就能觸碰到一點點，早已遙不可及的潔淨。
最終的數字彙總在螢幕下方：扣除各種稅費、佣金、提前贖回的罰金，以及預留出母親的醫療費和幾位老僕的遣散費後，淨得：5.12億美元。
一筆龐大的、卻又在千億帝國崩塌的背景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的數字。
他將小數點後的零頭劃入一個獨立賬戶，作為應急。然後，在“新芽獎學金”的首期注入資金欄，填上了那個整數：500,000,000 USD。
游標在文件的“設立宗旨”一欄閃爍。他枯坐了很久，手指放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無數話語湧上心頭，解釋、懺悔、辯白、祈求……最終，又被他一點點刪去，只剩下最乾澀、也最沉重的幾句：
“‘新芽’女性科技創業獎學金，由謝弈舟個人出資設立，旨在資助與扶持出身普通、面臨特殊困境、但懷有科技理想與實踐能力的女性創業者，尤其關注單親母親、貧困地區女性、及在 STE領域遭遇系統性障礙的女性。
本獎學金不附帶任何商業回報要求，不要求冠名，不與謝氏集團及本人產生任何關聯宣傳。
唯一目的：物歸原處。這筆錢來自一個錯誤的選擇所積累的不義之利，如今，將它歸還給那些可能因資源匱乏而無法實現夢想的女性手中。
不尋求任何形式的原諒與寬恕。那只是一種我曾辜負的女性，希望未來，有更多人不必經歷。
——謝弈舟 2023年冬”
他反覆看了幾遍，刪掉了“不義之利”四個字，覺得矯情。最終定稿，發給律師，安排公證，聯絡獨立的公益信託機構進行託管和運營。整個過程高效、低調、決絕，沒有釋出會，沒有通稿，只在律師的建議下，向幾家主要的財經媒體和法律公告平臺傳送了簡短的設立宣告。
宣告在深夜發出。像一顆投入深夜潭水的石子，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卻讓潭水深處，泛起了冰冷的漣漪。
第二天上午，秋袖禾在開完一個關於“星海探索”與歐空局技術對接的會議後，秦薇將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螢幕上正是那份簡短宣告。
秋袖禾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物歸原處”“我曾辜負的女性”“不必經歷”這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許。她將平板遞還給秦薇，端起桌上的溫水喝了一口，看向窗外。
“聯絡‘新芽’獎學金管委會的獨立受託方。”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以星晞科技‘女王計劃’基金會戰略合作伙伴的名義，向他們提供我們過去幾年篩選、評估女性創業專案的部分非敏感流程與標準參考，特別是針對困境女性（包括單親母親）的賦能模型。供他們借鑑。”
秦薇快速記錄：“好的。需要特別提及對單親母親的支援嗎？”
秋袖禾沉默了兩秒，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高遠的天空：“在提供的參考標準中，明確建議：在同等條件下，申請人若為獨自撫養未成年子女的母親，其‘逆境突破力’與‘社會價值潛力’維度的評分權重，可增加30%。這是基於大量案例資料的有效調整。”
“明白。要備註這是您的建議嗎？”秦薇問。
秋袖禾終於收回目光，看向秦薇，眼神清澈而堅定：“不必。這本來就是一套科學、公平的評估體系裡，應該有的標準。我們只是分享經驗。”
秦薇瞬間懂了。這不是對謝弈舟個人的回應，不是施捨，也不是和解。這是秋袖禾對她所堅信的價值觀的踐行——幫助那些陷在泥濘中、卻依然努力向上的女性，尤其是母親。這與這筆錢來自誰無關，只與它應該去哪裡有關。
“我立刻去辦。”秦薇點頭，快步離開。
秋袖禾重新坐回辦公椅，沒有繼續工作。她拿起手機，螢幕上是四個女兒昨晚發來的、在“星空教室”專案啟動儀式上與非洲女孩們影片連線的截圖。照片裡，女兒們笑容燦爛，螢幕對面的非洲女孩們眼睛亮如星辰。
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螢幕，望向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幅暮雲很早以前畫的《我們的世界足夠溫暖》。
畫上，四個小手拉成的光圈，溫暖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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