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雨季，總是來得急，去得慢。深夜十一點，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瘋狂抽打著星晞科技總部大樓的玻璃幕牆，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彷彿要將這座象徵著新生與希望的建築徹底淹沒。街道上積水橫流，車輛稀少，只有昏黃的路燈在厚重的水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一樓大廳的保安小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正準備起身去巡視一圈。就在這時，自動感應門“叮”地一聲，緩緩滑開。夾雜著雨水的冰冷溼氣猛地灌了進來，隨之進來的，還有一個佝僂、瘦削、渾身溼透得像個水鬼般的身影。
那人穿著件老式的中山裝，深灰色，已經被雨水浸染成接近黑色，緊緊貼在身上，更顯出骨架的嶙峋。他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他沒有打傘，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塑膠布簡單裹了幾層的、看起來頗有分量的東西，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深刻的皺紋往下淌，在地毯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小張嚇了一跳，立刻警惕地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老人家，您找誰？這麼晚，還下著大雨……”
老人抬起渾濁但異常執拗的眼睛，看向小張，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老京市口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我找秋袖禾，秋小姐。”
小張一愣，秋總的名字是能隨便叫的？而且這深更半夜，一個渾身溼透的陌生老頭……“老人家，您有預約嗎？秋總早就下班了。您有什麼事可以登記一下，或者明天……”
“我姓福，叫福伯。”老人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來自舊時代的固執，“在謝家……做了四十年管家。我下個月就回老家，不來了。今晚，必須見到秋小姐。有東西，必須親手交給她。不然，我……我死不瞑目。”
“謝家”兩個字，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大廳裡沉悶的空氣。小張瞳孔一縮，立刻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看著老人被雨水和寒意浸透、不住輕微顫抖的身體，又看看他懷裡那個被塑膠布包裹、彷彿比命還重要的東西，猶豫了。
“您等等，我……我請示一下。”小張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內部電話，打到二十四小時值班的總裁辦。接電話的是秋袖禾的夜班助理。
幾分鐘後，助理撐著傘匆匆從電梯出來，看到老人的樣子也是一驚，連忙上前：“福伯？您怎麼……快，先進來，擦擦。” 他想接過老人懷裡的東西，卻被老人更緊地抱住。
“不見到秋小姐，這東西，不能離手。”福伯搖頭，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不穩。
助理無奈，只得一邊扶著他往電梯走，一邊用對講機低聲彙報。
十八樓，一間小會議室。燈光調得比平時稍暗，柔和的光線下，秋袖禾已經等在那裡。她穿著居家的米白色毛衣和長褲，外面隨意套了件開衫，顯然是接到電話後匆匆從家中趕來的。臉上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有平靜的審視。
福伯在助理的攙扶下走進會議室。溫暖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噤，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他看到秋袖禾，昏花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愧疚、決絕、如釋重負……混雜在一起。他掙開助理的攙扶，努力挺直佝僂的背脊，但效果甚微。
“秋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嘶啞破碎。
“福伯，坐。”秋袖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對助理說，“去倒杯熱水，再拿條幹毛巾。”
“不用了！”福伯急切地打斷，他向前踉蹌兩步，將懷裡那個用塑膠布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會議桌上。塑膠布被雨水浸透，纏得很緊。他枯瘦、佈滿老年斑和褶皺的手，因為寒冷和激動而不停顫抖，費力地、一層層解開溼漉漉的塑膠布。
裡面露出的，是一個邊緣磨損、顏色泛黃、顯得十分陳舊的牛皮紙檔案袋。紙袋似乎也有些受潮，但被他保護得很好。
福伯雙手捧起那個紙袋，彷彿捧著千斤重擔，手臂的顫抖傳導到紙袋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走到秋袖禾面前，沒有坐下，而是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彎下腰，將紙袋舉過頭頂，遞向秋袖禾。
“秋小姐……我，謝家老僕，福順。在謝家伺候了四十年，看著老爺走，看著老夫人……看著她做下那些孽。”老人的聲音哽咽，帶著哭腔，卻努力說得清晰，“我下個月就回鄉下老家，等死了。有些事，爛在我肚子裡四十年，再不說出來，我……我死了都閉不上眼，沒臉去見老爺！”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混著臉上未乾的雨水，縱橫流淌：“這東西……是少爺……是謝弈舟少爺的。很多年前，他藏在老宅書房一個暗格裡。前陣子老宅清點，我……我偷偷拿出來了。我沒給任何人看，包括少爺。我覺得……該給您。您……您看了就明白了。”
秋袖禾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那個陳舊泛黃的牛皮紙袋上，又移向福伯涕淚橫流、充滿痛苦與懇求的臉。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窗外無邊的夜雨。
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問：“為什麼給我？”
“因為……因為您和四位小小姐受的苦，謝家欠的債，這世上，只有您有資格知道全部！”福伯激動起來，手抖得更厲害，“少爺他……他不是天生就那麼狠心！他不是！是老夫人！是那個家！是那些吃人的規矩！把他……把他逼成那樣的！這日記……這日記能證明！求求您，看看吧！看了，您要打要罵，要怎麼樣都行！我只求……只求一個心安，死也瞑目！”
說到最後，他幾乎泣不成聲，舉著紙袋的手固執地伸著，不肯放下。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嘩啦的雨聲，和老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秋袖禾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溼氣和老人體溫的、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指尖觸碰到粗糙紙面的瞬間，福伯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差點癱倒，被旁邊的助理眼疾手快地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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