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但夜色依舊濃稠如墨。會議室裡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桌面，也籠罩著那本攤開的、陳舊脆弱的日記本，和坐在桌前、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秋袖禾。
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扉頁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指尖觸碰紙頁的冰冷，似乎都滲進了骨頭裡。然後，她翻開了下一頁。
日記並非每日記錄，更像是情緒極度壓抑時的宣洩口，時間跳躍，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有些頁面有被水漬暈開的痕跡，分不清是淚還是別的什麼。時間跨度，從她確認懷孕，到最終逃離謝家，甚至……之後。
2012年9月5日
袖禾孕吐得厲害，什麼也吃不下。媽讓廚房燉了補品，全是藥材味，她聞了更想吐。媽很不高興，說“懷個孕都這麼嬌氣”。晚上媽又找我，說託人看了面相，說袖禾“尖肚子”，八成又是女孩。讓我早做打算。我說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孩子。媽用那種眼神看我，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她說：“弈舟，謝家百年基業，不能毀在幾個丫頭片子手裡。你是繼承人，要懂事。”懂事？什麼叫懂事？
2012年10月20日
找了國外的朋友ke，問他加拿大投資移民和醫療的情況。我想好了，如果媽真的……我就帶袖禾走。錢我可以慢慢掙，孩子必須平安生下來。資料藏在書房字典裡。袖禾今天摸著肚子說感覺孩子在動，眼睛亮亮的。我不敢看她眼睛。
2012年11月3日
媽發現了。她怎麼發現的？書房被翻過，字典裡的資料不見了。晚上家庭會議，爸也在。媽把影印件摔在桌上，說我“被女人迷了心竅”“不顧家族大局”。爸一直抽菸，不說話。媽最後說，如果我敢動帶人走的念頭，就立刻把我從集團和家族信託除名，一分錢都別想拿到。她說：“離了謝家，你什麼都不是。你那點本事，養得活她們母子五個？讓她們跟著你喝西北風？” 我……無話可說。
2013年1月15日（春節前）
袖禾肚子很大了，檢查說是四胞胎。風險很高。媽第一反應是：“四個？要是四個丫頭，謝家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她讓聯絡最好的私立醫院，安排“特殊”的產科團隊。我質問她到底想幹什麼。她說：“以防萬一。真到了那一步，必須處理乾淨，不能留後患。” 處理乾淨……那是我的孩子！四條命！我吵，我摔東西，我說我要報警。媽冷笑：“報警？你看誰信？醫生我會打點好，病歷會做得天衣無縫。你鬧，丟的是謝家的臉，毀的是你自己的前途。想想清楚，弈舟，你是要四個沒用的丫頭，還是要謝家未來幾十年的江山？” 江山……孩子……
2013年2月28日
袖禾住院保胎了。媽把我看得很緊，手機都被監聽。我見不到袖禾，只能透過護士傳話。我讓護士告訴她，好好休息，別怕，有我在。護士眼神躲閃。媽到底跟她說了什麼？袖禾會不會以為我不要她了？
日記在這裡中斷了很長一段，再次出現，已是生產前後，字跡狂亂，幾乎難以辨認。
2013年3月16日
要生了！才七個月！醫院來電話，情況危急，四個，都是女孩。媽接了電話，臉色很冷。我要去醫院，保鏢攔住我。媽說：“你去有什麼用？添亂。等訊息。” 等什麼訊息？等她們死嗎？！我要瘋了！！！
2013年3月17日 （字跡極其潦草，有多處塗抹）
見了，四個，那麼小，渾身插滿管子。像小貓。我的女兒。袖禾昏睡著，臉色白得像紙。媽和醫生在走廊說話，我偷聽。“……產婦情況也不穩，保大還是保小？” 媽說：“大人你們看著辦。孩子……按之前約定的辦。” 約定？！什麼約定？！我衝出去，媽瞪我。醫生眼神複雜。我跪下，求媽，那是四條命！是我的骨肉！媽讓保鏢把我拖走。她說：“謝弈舟，記住你的身份。今天心軟，後患無窮。” 我被鎖在休息室。聽到外面有匆忙的腳步聲，護士的低聲驚呼……發生了什麼？袖禾！孩子！
接下來的日記，時間變得混亂，有些甚至沒有日期，只有破碎的句子和反覆塗抹的痕跡，透出書寫者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
（無日期） 她們還活著嗎？
（無日期） 袖禾醒了，在看孩子。她笑了。媽讓我去說。我說不出口。
（無日期） 媽逼我在檔案上簽字。我不籤。她說我不籤，她就讓醫院“自然發展”。自然發展……是什麼意思？
（無日期） 簽了。我是畜生。
（無日期） 袖禾不見了！孩子也不見了！護士說昨晚有個女人把孩子抱走了，好像是媽媽。媽！是你！你答應我不動她們的！！！
（無日期） 找遍了，沒有。媽說她不知道，說袖禾自己帶著孩子跑了，不識好歹。我不信。我要報警。媽以死相逼。她說我報警，她就從謝氏大樓跳下去。
（無日期） 她真的帶她們走了……也好，走了好，活著就好。離謝家越遠越好。
日記再次出現大段空白。然後，時間跳到了幾個月後。
2013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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