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清晨，雨後的空氣清冽溼冷。星晞科技為福伯安排的臨時客房內，老人換上了乾淨的棉質睡衣，披著毛毯，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一夜的雨和情緒宣洩，抽乾了他最後一點精氣神，此刻的他，更像一具披著人皮的、行將就木的空殼。
秋袖禾沒有離開公司。她讓助理準備了簡單的早餐，端到客房。她自己沒有吃，只是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一夜之間似乎又蒼老了十歲的老人。
“吃點東西吧，福伯。”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聽不出是關心還是例行公事。
福伯遲緩地轉過頭，看著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扯了扯乾裂的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吃不下了，秋小姐。心裡……堵得慌。說完了，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反而……空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秋袖禾臉上，那裡面沒有了昨晚的激動和懇求，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沉澱下來的痛苦。
“日記……您看了吧？”他問，聲音嘶啞。
“看了。”秋袖禾簡短地回答。
“少爺他……他不是一開始就認命的。”福伯的目光飄向遠處，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回憶讓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夫人……林婉華她，心思太深，手段太狠。她不只是威脅少爺，她捏住了所有人的軟肋。”
他重新睜開眼，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恐懼，即使時隔多年，那恐懼依然刻骨銘心。
“少爺偷偷聯絡了他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姓周，是個華僑醫生，家裡在倫敦有些產業，人也可靠。少爺想把您和孩子們，送去周醫生那裡，就說……就說去國外養胎、生產，瞞天過海。路線、護照、錢，他都悄悄準備了一些。那段時間，他表面上順著夫人，私下裡忙這些，眼睛裡有光，是那種……抱著最後希望的光。”
福伯的聲音顫抖起來：“可是……可是夫人早就起了疑心。她查少爺的通話記錄，查他的賬戶，還……還找到了我。” 他猛地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我兒子……我唯一的兒子，那時候在謝氏旗下一家分公司當個小主管。夫人找到我，說知道我兒子工作上‘有點小問題’，如果我不把少爺的一舉一動告訴她，我兒子就不只是丟工作那麼簡單……她能讓他在這個行業裡再也混不下去，還能讓他……讓他進去坐幾年！我……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秋小姐！我老伴死得早，我全部指望都在他身上！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毀了啊！”
老人泣不成聲，佈滿老年斑的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臉，彷彿要將那刻骨的悔恨摳出來。
“所以……你告訴她了。”秋袖禾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響起，平靜得近乎冷酷。
福伯身體一僵，緩緩放下手，臉上涕淚縱橫，眼神絕望：“是……我告訴她了。少爺準備用的那輛車，備用鑰匙藏在哪裡；周醫生那邊約定的接應暗號；甚至……少爺藏在書房那本《約翰·克利斯朵夫》扉頁裡的、寫給您、讓您萬一有事就去找周醫生的紙條……我都，都說了。”
他大口喘著氣，像離水的魚：“夫人拿到訊息，立刻把少爺叫回來，當著他的面，一條條拆穿他的計劃。少爺當時……當時的臉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從震驚，到憤怒，到……最後一點光，徹底滅了。夫人沒罵他，只是冷冷地說：‘你看，你連你最信任的老僕都守不住秘密，你還想帶著幾個累贅亡命天涯？別做夢了，弈舟，認命吧，為謝家，也為你自己。’”
“那天晚上，”福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泣血，“少爺把自己關在書房，誰叫也不開。我在外面守著，聽見裡面……有砸東西的聲音，有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低吼，後來……後來安靜了很久，再後來，我聽到他咳嗽，咳得很厲害，我忍不住推門縫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看著秋袖禾，老眼裡是無法言喻的悲慟：“少爺趴在書桌上，面前攤著您和孩子們的B超單，手裡抓著筆，紙上……紙上全是咳出來的血，黑色的，一大片。他就那麼看著那血，看著B超單，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我嚇得要叫醫生，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的，什麼都沒有了。他說：‘福伯，你出去吧。我認命了。’”
“從那天起，少爺就真的‘認命’了。夫人讓他簽字，他簽了；讓他去醫院穩住您，他去了；讓他對您說那些絕情的話，他也說了……像個提線木偶。我知道，是我……是我那一下告密，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我，親手把他心裡最後那點想當個‘人’、當個‘父親’的火苗，給澆滅了。”
福伯說完，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床邊，只是無聲地流淚，淚水流過他溝壑縱橫的臉，滴在陳舊的地毯上。
房間裡陷入死寂。只有老人壓抑的啜泣，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甦醒的聲音。
許久，秋袖禾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仔細聽，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冰面下的暗流：
“您兒子呢？”
福伯身體猛地一顫，哭得更厲害了，那是混合了無盡悔恨與命運嘲弄的悲鳴：“去年……去年走了。胃癌。查出來就是晚期。花光了積蓄，也沒留住。他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爸，我這些年心裡一直不踏實，總覺得虧欠了誰……’他知道，他都知道我當年幹了什麼！這是報應！秋小姐！這是老天爺對我的報應啊！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讓我絕後！”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嘶聲力竭。
秋袖禾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被愧疚和喪子之痛反覆凌遲的慘狀，臉上沒有憐憫，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深沉的、洞悉了所有因果的平靜。
又過了很久，等老人的哭聲漸漸變成斷續的抽噎，秋袖禾才問出了那個從昨晚見到福伯起，就盤旋在她心底的問題：
“福伯，您今天來，告訴我這一切。是希望我……原諒他嗎？”
福伯的抽噎停住了。他抬起紅腫混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秋袖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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