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國際小學二年級三班的週末作業，是一份名為“我的家庭樹”的開放式課題。要求孩子們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繪畫、文字、手工、甚至影片），探索並呈現自己家庭的歷史、成員、以及他們眼中“家”的意義。作業佈置得很開放，旨在鼓勵親子交流和多元表達，但對於某些家庭結構特殊的孩子來說，這無疑會觸碰到一些平時小心繞過的話題。
週五晚上，星晞科技頂層公寓的兒童書房裡，四張並排的小書桌前，氣氛有些不同尋常的安靜。平時做作業時，晨曦總會忍不住嘀咕，曉月會輕聲糾正她的拼寫，星晚對著數學題眉頭緊鎖，暮雲在草稿紙上塗鴉。但今晚，四個女孩面前攤開著空白的畫紙和各種彩筆工具，卻都遲遲沒有動筆，只是互相看著，小臉上帶著罕見的猶豫和困惑。
最終還是曉月，作為最善於溝通和思考的姐姐，輕輕放下了手裡的彩色鉛筆，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沙發上用平板電腦處理郵件的媽媽，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問道：“媽媽，‘家庭樹’作業，要畫爸爸嗎？”
秋袖禾滑動螢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她抬起頭，看向女兒們。四雙清澈的眼睛都望向她，裡面有好奇，有迷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個問題，她們從未正式問過。在她們有記憶以來，生活裡就只有媽媽、保姆阿姨、秦薇阿姨、陳爺爺，還有公司裡那些和藹的叔叔阿姨。“爸爸”這個詞，在她們的世界裡，更像一個抽象的符號，一個偶爾在電視上、在別的小朋友口中聽到，但與自己無關的概念。
秋袖禾放下平板，坐直身體，臉上沒有任何不悅或迴避，表情是她們熟悉的平靜溫和。她想了想，問：“你們想知道關於爸爸的事嗎？”
四個女孩互相看了看。晨曦用力點點頭，眼神直率：“想！小美的爸爸會帶她去遊樂場，樂樂的爸爸會教他踢足球。爸爸……是什麼樣的？”
星晚推了推小眼鏡，邏輯嚴謹地補充：“從生物學和遺傳學角度，我們有一半的基因來自父親。瞭解他，有助於我們更完整地認知自身。”
暮雲沒說話，只是把懷裡抱著的素描本又摟緊了些，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媽媽。
曉月則小聲說：“老師說要了解家庭歷史……爸爸，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對嗎？”
秋袖禾看著女兒們，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被更深的平靜覆蓋。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從未打算向女兒們隱瞞她們的父親存在，但也從未刻意提起。她一直在等，等她們足夠大，等她們自己產生疑問，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用她們能夠理解的方式，告訴她們那段複雜過往中，與她們相關的部分。
“你們等一下。”她站起身，走進主臥，片刻後，拿著那個從保險櫃裡取出的、陳舊的牛皮紙袋走了回來。
她在女兒們面前的地毯上坐下，將紙袋放在中間。四個女孩圍攏過來，好奇地看著。
“這裡面的東西，是一位在爸爸家裡工作了很多年的老爺爺，前段時間送給媽媽的。”秋袖禾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是一些很多年前的舊東西，關於爸爸，也關於……我們。”
她開啟紙袋，沒有拿出日記本，而是先取出了那張邊緣起毛的B超單影印件，和那張打印出來的、四張粉色嬰兒腕帶的照片。
“看，這是你們還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她將B超單影印件展示給女兒們看，上面模糊的四個小影子，“這是你們。”
她又舉起腕帶照片：“這是你們剛出生時，醫院給你們戴上的小手環，上面寫著媽媽的名字，還有你們的生日。”
晨曦瞪大眼睛，指著照片：“這個皺皺的小帶子，是戴在我手上的嗎？”
“嗯，每人一個。”秋袖禾點頭，然後翻過腕帶照片，指著背面那行手寫的“我的女兒們。2018.3.17”，以及那個簡筆畫的五個小人，“這行字，是爸爸寫的。這個畫，也是他畫的。”
女兒們湊得更近，看著那行力透紙背卻顯得孤單的字跡，和那個簡單的畫。曉月輕聲念出來：“我的女兒們……”
“爸爸……知道我們？”星晚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他知道。”秋袖禾肯定地回答，然後，她才拿出了那本墨綠色的硬殼日記本，但沒有翻開，只是放在手中，“這本日記，是爸爸在媽媽懷你們，到你們出生後那段時間寫的。裡面記錄了他的……一些想法，和發生的事情。”
她的講述異常客觀，剔除了所有個人的情緒和評判，只陳述最基本的事實：
“爸爸的家族，是一個很看重男孩，覺得女孩沒那麼重要的家族。當知道媽媽懷的是四個女兒時，爸爸的媽媽，也就是你們的奶奶，非常不高興，甚至……不想讓你們出生。”
女兒們的呼吸屏住了，小臉上露出震驚。
“爸爸那個時候，很年輕，也很……害怕他的媽媽。”秋袖禾選擇了一個孩子能理解的詞，“他愛你們，在日記裡，他寫了他很期待你們，覺得你們會是漂亮聰明的女兒，像媽媽。但是，他更害怕違揹他媽媽的意思，害怕失去他在那個家族裡的地位和繼承權。他心裡很矛盾，很痛苦，甚至偷偷想過帶媽媽和你們離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那為什麼沒有走呢？”晨曦急切地問。
“因為被發現了。他媽媽用他在意的東西威脅他，他身邊信任的人也……沒有幫他守住秘密。”秋袖禾的聲音依舊平靜，“最後，在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是選擇保護剛剛出生的你們和媽媽，還是選擇聽從他的家族，保住他自己的利益和前途——他選擇了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