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看著女兒們：“所以，在你們出生後不久，媽媽就帶著你們，離開了那裡，再也沒有回去。爸爸和他家族的選擇，讓我們不得不開始一種完全不同的、很艱難的生活。但也是那種生活，讓我們變成了今天的我們。”
講述結束了。沒有控訴父親的冷酷，沒有渲染自己的悲慘，只是平靜地勾勒出當年那個年輕男人在家族壓力和個人情感之間的掙扎，以及他最終的選擇和後果。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曉月最先消化完這些資訊，她皺著小眉頭，認真地問：“所以，媽媽，爸爸他……其實不是電視裡那種很壞很壞的壞人，他只是……很膽小，對嗎？像我們班上有些小朋友，明明知道答案，但老師一看他，他就不敢說了。”
“膽小？”秋袖禾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微微笑了笑，“可以這麼說。他缺乏對抗他認為強大力量的勇氣。”
星晚則陷入了思考，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著，像在解題：“這像一道數學應用題。已知條件：A（保護妻女）是正確但艱難的解，B（服從家族）是錯誤但容易的解。爸爸的情感趨向於A，但他的恐懼和風險評估讓他最終選擇了B。他計算了得失，但算錯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得’。”
她的比喻讓嚴肅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晨曦撅起嘴：“哼，膽小鬼爸爸！要是他勇敢一點，我們是不是就不用住車庫，媽媽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也許吧。”秋袖禾摸摸她的頭，“但沒有那些‘辛苦’，可能也不會有現在的星晞科技，不會有‘彩虹橋’，不會有‘星空教室’。人生沒有如果，晨曦。我們只能沿著已經發生的路，繼續往前走。”
一直沉默的暮雲，這時拿起了自己的素描本和畫筆。她低著頭，刷刷地畫了起來。其他人都安靜地看著。
幾分鐘後，她舉起畫。
畫面上方，是一隻展開巨大翅膀、羽毛豐盈美麗的大鳥，它的羽翼下，緊緊護著四隻毛茸茸的、仰著頭的小鳥。大鳥的眼神溫柔而堅定。而在畫面的右下角，一個很遠的角落，有一個精緻的金色鳥籠，籠門開啟著，一隻體型稍小、羽毛黯淡的鳥站在籠子邊緣，正望著遠處那五隻鳥。它的眼神很複雜，有渴望，有愧疚，也有深深的孤獨。籠子裡面，還散落著幾顆閃亮的寶石和金色的穀物。
畫的標題，是暮雲用稚嫩筆跡寫的一行字：
“自由和籠子裡的，不是一家人。”
沒有解釋，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大鳥是媽媽，四隻小鳥是她們。而那隻站在華麗籠子邊、望著她們的鳥，是爸爸。他擁有籠子裡的“寶石”和“穀物”（財富與地位），卻失去了天空和家人。他們看向彼此，中間隔著無法跨越的距離和選擇。
自由，和籠子裡的，不是一家人。
秋袖禾看著女兒的這幅畫，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溫柔而有力地撞了一下。她伸手，將暮雲輕輕攬進懷裡，親吻她的發頂。
“畫得很好，暮雲。”她低聲說，“這就是我們的‘家庭樹’。一棵在風雨中，自己長出來，向著天空，紮根很深的樹。樹上，只有我們五隻鳥。這就夠了，對嗎？”
四個女孩依偎過來，圍在媽媽身邊，看著暮雲的那幅畫，又看看彼此，然後，一起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夠了！”晨曦響亮地說。
窗外，夜色溫柔。
而關於“父親”的疑問，似乎在這一晚，隨著一幅稚嫩卻深刻的畫，和一段平靜的講述，找到了屬於這個家的、獨特的答案。
不怨恨，不遺忘，只是清楚地知道：
我們是一家人。
而有些人，選擇了不同的籠子，便不再是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