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繼續。秋袖禾沒有因為那個意外的插曲而提前結束行程，她依舊帶著女兒們，仔細地看完了兒童康復區的其他功能分割槽，包括配備了最新“虹橋”適配系統的沉浸式感官訓練室，和針對自閉症兒童設計的互動式光影遊戲區。她耐心地回答女兒們提出的問題，解釋著各種裝置的工作原理和治療目標，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對視與凝固，只是參觀途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註腳。
但跟隨在她身邊的秦薇，以及康復中心陪同的專案負責人趙主任，都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絲尚未完全散去的、無形的張力。趙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經驗豐富的康復醫學專家，他顯然也認出了那位“周護工”的真實身份，此刻略顯忐忑，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在參觀完最後一個區域，走向出口的途中，趙主任趁著秋袖禾停下腳步，檢視走廊牆壁上一幅由受助兒童集體創作的、名為《我的手能觸摸彩虹》的馬賽克拼貼畫時，斟酌著開口：
“秋總，關於剛才那位……在兒童精細動作訓練區的護工……”
秋袖禾的目光從色彩斑斕的馬賽克畫上移開，看向趙主任，表情平靜：“他在這裡工作？”
“是，是的。”趙主任連忙點頭，語氣帶著斟酌，“他化名‘周舟’，三個多月前來應聘的夜班兼職護工。應聘時提供了基礎的護理證書，還有……嗯，一些以前在醫療管理方面的經驗證明，雖然很簡略，但看得出底子很紮實。面試時話很少，但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操作演示也很規範。我們這邊正好缺能上夜班、又肯吃苦的男護工，就留下了。”
他頓了頓，觀察著秋袖禾的神色，見她只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這三個月下來，他……確實很不一樣。從不提自己的過去，住在員工宿舍，獨來獨往。但幹活極其認真負責，尤其是對病人，有超乎尋常的耐心。您剛才也看到了，他對小薇那樣的重度腦癱孩子，能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很多髒活累活，清理嘔吐物、處理大小便，他都默默做，從不抱怨。後來我們發現他好像懂很多康復醫學和神經科學的基礎理論，雖然不張揚，但偶爾提出的輔助訓練建議，都很有見地。我們私下猜測，他以前可能……在醫療系統裡職位不低。”
趙主任的聲音壓低了些：“而且，他主動要求負責最難最累的夜班，還申請去重症和臨終關懷區幫忙。那裡工作強度大，情緒消耗也重，很多人不願意去。但他……好像把那裡當成了某種……贖罪的地方？有同事看到他深夜交班後，一個人坐在休息室，對著牆上‘小女王基金會’的宣傳海報，能看上很久。就是那張四個小女孩手拉手的畫……”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有些不安地看著秋袖禾。透露員工隱私並不妥當，但他覺得，有些情況，秋袖禾應該知道。
秋袖禾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波瀾，只是眼神微微深邃了些許。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我的手能觸摸彩虹》的馬賽克畫，五彩的玻璃碎片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他工作表現符合要求嗎？”她問，語氣公事公辦。
“符合，甚至遠超要求。”趙主任肯定地回答，“雖然性格孤僻，但專業、負責、有愛心，是難得的好護工。很多患兒家長都點名感謝他。”
“那就好。”秋袖禾點了點頭，“康復中心用人，看重的是專業能力和對患者的責任心。其他私人事務，與工作無關，不必特別關注。”
“是，我明白。”趙主任鬆了口氣，看來秋總並沒有因此不滿或要干預的意思。
“媽媽，”一直安靜聽著的曉月忽然仰起頭，小聲問，“那個叔叔……他晚上不睡覺，照顧生病很重的小朋友，不累嗎？”
秋袖禾低頭看著女兒，溫和地回答：“會累。但有些人，在做一些他們認為很重要、必須去做的事情時，會忘記累。或者，覺得累是應該承受的一部分。”
曉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星晚則若有所思地說：“從行為心理學角度，高強度的利他行為，有時可以緩解個體內心的痛苦或負罪感。這是一種補償機制。”
晨曦眨眨眼：“所以他是在‘做好事’？像我們‘小女王基金會’一樣？”
“形式不同，但出發點，或許有相似之處。”秋袖禾沒有否認，也沒有深入解釋，只是牽起女兒們的手，“我們該回去了。”
一行人走向康復中心大廳出口。大廳一側，設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捐贈牆，上面用雷射鐫刻著自中心籌建以來，所有捐款者（包括企業和個人）的名字和金額，無論大小，以示感謝。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來，那些名字在光影中靜靜陳列，如同無聲的豐碑。
經過捐贈牆時，秋袖禾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放緩了一瞬。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這是她參與設計的環節，堅持每一位捐贈者都值得被看見。
忽然，她的視線在牆上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記錄的是小額月度定期捐贈。有一個名字，在眾多的“李女士”、“王先生”、“匿名”中，顯得有些特別。
捐贈人：周舟
捐贈方式：月度定期
捐贈金額：￥3,850.00（每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