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膠水黏住，流淌得極其緩慢。每一秒都被無數道目光、無數個念頭、無數次無聲的驚呼拉長、放大。跪在地上的謝弈舟，在那一記重重的磕頭後，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一片秋風裡最後的枯葉。額頭上，一片刺目的紅，混著地毯的纖維，觸目驚心。
他不再磕頭，只是維持著那個卑微到極致的姿勢，頭顱深埋，肩膀聳動，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透過地板上那個依然開著的錄音裝置，低低地、持續不斷地傳入寂靜的會場，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我……知道……我懦弱……我愚蠢……我不是人……”
他斷斷續續地、顛三倒四地訴說著，聲音含混不清，卻字字泣血。
“那些年……我不敢……我不敢反抗家裡……我怕失去一切……我怕從雲端跌下來……我是個孬種！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猛地又抬起頭，淚水和血汙糊了滿臉，眼神渙散，彷彿不是在對著秋袖禾，而是在對著自己內心無盡的深淵嘶吼：
“可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從簽下那份協議開始……從我走出醫院……不！從更早！從看到你抱著她們，渾身是血，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死人開始！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後悔！那些錢……那些用斷絕換來的錢，每一分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體無完膚！”
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其中的痛苦和悔恨，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讓一些心軟的觀眾，尤其是部分女性，露出了複雜而不忍的神情。場內的私語聲開始像潮水般蔓延開來，從最初的震驚死寂，變為壓抑的嗡嗡聲。
“謝家……哈哈……謝家……” 他忽然發出一聲古怪的、似哭似笑的聲音，充滿自嘲和絕望，“皇位？繼承人？狗屁！都是狗屁！沒了！什麼都沒了！是我活該！是我應得的報應！”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重新將哀求的、充滿血絲的目光投向秋袖禾，聲音陡然變得急切而卑微：
“袖禾……那些信託基金……那些以我名義、以謝家名義給‘小女王基金會’的匿名捐助……我知道你肯定查得到……那點錢，連補償萬分之一都不夠！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我像個陰溝裡的老鼠，只敢用這種方式，偷偷看一眼她們的照片，假裝……假裝我還有點用……”
他提到“信託基金”和“匿名捐助”時，臺下部分知曉些內情的商界人士交換了眼神，一些之前想不通的、關於謝家破產前後幾筆蹊蹺的、流向“小女王基金會”的鉅額資金，似乎有了模糊的答案。但這答案，並未帶來絲毫寬慰，只讓人覺得更加唏噓和……可悲。
“我不求你原諒……我這樣的人，不配得到原諒……” 謝弈舟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他伸出手，顫抖地、虛空地朝著秋袖禾的方向，又像是指向臺下第一排那四個小小的、站得筆直的身影，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孩子般的、純粹的渴望和絕望，“我只想……只想聽她們……叫我一聲……就一聲……‘爸爸’……讓我知道……我……我……”
最後幾個字，徹底消弭在哽咽和哭泣中，只剩下破碎的氣音。他再次無力地垂下頭，身體蜷縮得更緊，彷彿要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全場譁然更甚！竊竊私語變成了清晰的議論。同情、鄙夷、獵奇、感慨、看熱鬧不嫌事大……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發酵。越來越多的人舉起了手機，不是記者的人也忍不住記錄下這戲劇性的一幕。全球直播的收視率，恐怕在此刻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峰值。社交網路上，相關話題已經爆炸，各種截圖、片段、評論瘋狂刷屏。
“渣男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看著真解氣！”
“雖然但是……當眾下跪磕頭，也太慘了吧……”
“秋總千萬別心軟！這種人不配！”
“女兒們好鎮定啊，心疼寶寶們……”
“只有我好奇那些匿名捐助到底有多少嗎？”
“謝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臺上，主持人臉色鐵青，幾次看向後臺方向，示意安保必須立刻把人帶離。幾名強壯的安保人員已經迅速從兩側靠近，伸手去拉謝弈舟的胳膊。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如山、彷彿一尊精美冰雕的秋袖禾，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她的目光，終於緩緩地、真正地，落在了臺下那個狼狽不堪、崩潰痛哭的男人身上。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剛才那種視而不見的漠然。
那是一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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