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弈舟在達沃斯廉價旅館服藥自殺、正在搶救的訊息，像一塊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石頭，投入了本已因“保姆長文”而徹底沸騰的輿論之海。這則訊息最初被瑞士當地一家小報披露，隨即被全球各大媒體瘋狂轉載、求證、評論。星晞科技的公關部和駐外辦事處電話再次被打爆。
“情況不明”四個字，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搶救中，意味著生死未卜。無論謝弈舟有多少過錯，有多麼不堪的過往，如果他真的就此死在達沃斯，死在秋袖禾公開拒絕他、那篇保姆長文將他徹底釘上恥辱柱之後，輿論的走向將會變得極其複雜和危險。同情弱者的天性，可能會讓一部分聲音轉向，將秋袖禾塑造成“逼死前夫”的冷酷形象。這無疑是那些反對者，甚至一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樂於見到的“戲劇性轉折”。
秦薇第一時間將訊息彙報給秋袖禾時，做好了應對最壞情況的預案。然而，秋袖禾的反應，再次出乎了她的預料。
在聽到訊息、筆尖在檔案上頓住、洇開一小團墨跡之後，秋袖禾沉默了大約十秒鐘。她抬起頭，看向秦薇，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愧疚，也沒有絲毫快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疲憊與瞭然的平靜。
“聯絡我們在瑞士的合作律所和可靠的醫療資源提供方，”她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在不干涉當地司法和醫療程式的前提下，確保他能得到符合當地標準的、不因身份或輿論影響的必要醫療救治。費用，”她頓了頓，“如果需要，可以由我們先行墊付，後續從他的個人資產或謝家剩餘資產中扣除。記住，是墊付，不是捐贈，更不是補償。手續要完備，理由是基於基本人道主義和對可能產生的法律糾紛的前置處理。讓法務部擬好相關檔案。”
秦薇迅速記下：“明白。那對外回應……”
“暫不回應。”秋袖禾打斷她，“不確認，不否認，不評論。一切以醫院和警方的正式通報為準。我們的重點，依然是星晞科技的正常運營和既定專案的推進。另外，通知安保部門，加強公司和住所的警戒，防止極端事件。還有，”她看向秦薇，眼神銳利了一分，“四個孩子的安保級別提到最高，在學校和往返途中，務必萬無一失。”
“是！”秦薇凜然應下。秋袖禾的冷靜和周全，讓她懸著的心稍微落定。在風暴眼中，最可怕的不是風暴本身，而是舵手先亂了方寸。顯然，她們的舵手，穩如磐石。
安排完這些，秋袖禾似乎將這件事暫時擱置了。她重新拿起筆，將那份洇了墨跡的檔案放到一邊，換了一份新的，繼續處理日常工作。彷彿剛才那則關於前夫生死未卜的訊息，只是日程表中一個需要處理的、略微棘手的商務問題。
然而，外界的風暴並未停歇，反而以一種更具體、更洶湧的方式，湧向了星晞科技，湧向了秋袖禾本人。
從達沃斯歸來的第二天起，深城星晞科技總部的前臺，就開始被來自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快遞和禮物淹沒。最初是每天幾十件，後來迅速增加到幾百件。快遞小哥需要用小推車分批運送。禮物五花八門，寄託著贈送者各種複雜的情感和訴求。
最多的是各種“女王”冠冕的仿製品。金的、銀的、鑲著水鑽的、用紙板精心糊制的、甚至有用易拉罐拉環串成的……形態各異，但都指向那個閃耀的符號。還有大量印著“生來就是女王”、“Born to be Queens”中英文字樣的T恤、衛衣、馬克杯、手機殼、帆布包。許多是粉絲自制，也有些是嗅覺靈敏的小商家趕製的周邊。
夾雜其中的，是各種信件。有年輕女性寫的感謝信，說她的故事給了她們勇氣；有單親媽媽寫的傾訴信，分享自己的艱難與堅持；有學生寫的崇拜信，將她視為人生偶像；甚至還有不少言辭懇切或誇張的求婚信、求愛信，來自世界各地、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男性，似乎認為征服這位“全球女王”是無上的榮光，或者，是獲得財富的捷徑。
前臺和總裁辦的助理們忙得焦頭爛額，按照秋袖禾早先定下的規矩處理：所有食品、藥品、不明液體及有安全隱患的物品一律拒收或銷燬；貴重物品（如真的金銀珠寶，雖然極少）登記後退回；普通禮物和信件，分類整理。
秋袖禾對這一切的反應，簡單而一致。
“所有冠冕、衣物、印刷品等禮物，篩選後，分批捐贈給各地的女性庇護所、受家暴婦女救助中心、女子監獄等機構。信件，非隱私和非極端內容，可以抽樣掃描存檔，作為社會情緒研究的參考資料，但不必給我看。求婚信和騷擾信，直接處理掉。”她吩咐秦薇，“以公司名義，釋出一則簡短宣告，感謝大家的關注與善意，但鄭重宣告，公司及我本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個人禮物與財物捐贈，所有寄達物品將按上述原則處理。呼籲大家將資源用於更需要幫助的人和事。”
聲明發布，稍微遏制了禮物的狂潮，但依然有源源不斷的物品寄來。似乎很多人並不在意禮物是否被本人接收，只是需要透過“寄出”這個動作，來完成某種情感的投射和聯結。
這天下午，又一車禮物被推進來分揀。一位細心的年輕助理，在整理一堆畫作時，發現了一幅用簡陋畫框裝裱、但保護得很好的蠟筆畫。畫風稚嫩，色彩卻異常濃烈飽滿，瞬間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拿起畫，走到秦薇面前：“秦特助，您看這幅……”
秦薇接過畫。畫面描繪的是一場傾盆暴雨。雨絲用深藍和黑色的蠟筆斜斜地、密集地塗滿背景。在暴雨的中心，一個看不清面容、只勾勒出瘦削輪廓的女人，用一塊破爛的布（可能是圍巾或床單）緊緊包裹著懷裡的四個小嬰兒。嬰兒的身體用淡淡的、卻異常明亮的黃色和白色蠟筆塗抹，彷彿在散發著微光，照亮了母親溼透的衣襟和蒼白的面孔。女人赤著腳，站在泥濘的水窪裡，背景是模糊的、像是火車站或橋洞的昏暗輪廓。整幅畫充滿了壓抑與掙扎，但母親緊抱嬰兒的姿態，和嬰兒身上那微弱卻執拗的光芒，又透出一種近乎聖潔的頑強生命力。
畫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送給秋阿姨。雲州市光明小學三年級（2）班 全體同學。”
秦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立刻想到了秋袖禾故事開始的地方——雲州。那個暴雨夜，那個橋洞，那四個早產的、奄奄一息的嬰兒。
她拿著畫，敲響了秋袖禾辦公室的門。
秋袖禾正在批閱“星光守護”阿富汗計劃的初步風險評估報告。聽到秦薇的彙報，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秦薇手中的畫上。
“雲州？光明小學？”她微微蹙眉，似乎想起了什麼，示意秦薇把畫拿過來。
秦薇將畫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秋袖禾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仔細地、一寸一寸地，看著那幅畫。暴雨，母親，發光的嬰兒，泥濘，橋洞……每一個元素，都精準地戳中了她記憶深處最疼痛、也最柔軟的那個角落。畫技稚嫩，但情感無比真摯。
她看了很久，然後，極其小心地，將畫翻了過來。
畫的背面，用不同顏色、不同字跡的蠟筆和水彩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孩子們的留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