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滇南深山的雲霧與夕陽中抽身，許巖的採訪手記與那張唯一抓拍到笑容的照片，被他小心封存，作為一段特殊經歷的私人紀念，未曾公之於眾。大山之外的世界依舊高速運轉，輿論的潮水早已湧向新的熱點。謝弈舟，或者說“周老師”，和他所守護的那一小方山野課堂，重新歸於寂靜，如同水滴融入海洋，再無波瀾。
深城的秋天，天空高遠明淨。國際小學的校園裡，梧桐葉開始泛黃。新學期伊始，四年級的社會研究課，啟動了一個為期一月的“我的家庭歷史”探究專案。不同於二年級時簡單的“家庭樹”，這次要求孩子們更深入地探索家族故事、遷移軌跡、重要選擇及其影響，並思考“歷史如何塑造了今天的我”。
這個專案對大多數孩子而言，是聆聽祖輩故事、翻閱老相簿的溫馨之旅。但對秋晨曦、秋曉月、秋星晚、秋暮雲四姐妹來說，卻不可避免地再次觸碰到那個懸而未決、結構特殊的“家庭拼圖”中，最大的一塊缺失。
晚餐時，氣氛有些不同往常。連最活潑的晨曦都顯得有些心事重重，戳著碗裡的米飯。曉月幾次欲言又止。星晚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暮雲則挨著媽媽，安靜地小口喝湯。
秋袖禾將女兒們的異樣盡收眼底，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她們吃完水果。保姆收拾餐桌後，秋袖禾帶著女兒們來到書房隔壁的小起居室，這裡更私密，更溫暖。
她在地毯上坐下，示意女兒們也圍坐過來。柔和的燈光下，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張稚嫩卻已初顯個性與思想的小臉。
“好了，我的小偵探們，”她語氣輕鬆，帶著鼓勵，“學校的專案遇到難題了，是嗎？關於……‘家庭歷史’？”
四個女孩互相看了看。最終還是晨曦，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那雙遺傳自母親的、湛藍清澈的眼睛，直視著秋袖禾，聲音清脆，問題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小劍：
“媽媽，我們‘家庭歷史’專案，要寫爸爸。可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寫。”
她頓了頓，小眉頭蹙起，帶著這個年齡孩子特有的、混合了困惑與執拗的認真：
“媽媽，為什麼爸爸當初不要我們？”
問題終於被如此清晰、正式地拋了出來。不是“爸爸在哪裡”，不是“爸爸是什麼樣的人”，而是直指核心的——“為什麼不要我們”。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曉月屏住呼吸，星晚推了推眼鏡，暮雲下意識地往媽媽身邊靠了靠。
秋袖禾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愕、悲傷或憤怒。她似乎早已等待著這一刻的到來。她伸出手，依次摸了摸離她最近的晨曦和暮雲的頭，目光溫柔而堅定。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晨曦。你們有權利知道答案。”她的聲音平穩，沒有迴避，“事實上，關於‘為什麼’，答案可能很複雜，涉及到不同人的選擇、恐懼、還有那個時代和那個家庭的一些……錯誤的觀念。”
她沒有立刻長篇大論地解釋，而是站起身，走到書房裡一個上鎖的矮櫃前。輸入密碼，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個大小適中的、沒有任何花紋的深灰色金屬盒子。盒子看起來有些分量。
她將盒子拿回來，放在地毯中央，就在女兒們圍坐的圈子中間。
“關於你們爸爸，關於當年發生了什麼，關於他後來做了什麼，又為什麼離開……”秋袖禾盤腿坐下，手指輕輕搭在冰涼的金屬盒蓋上，目光掃過女兒們好奇又緊張的臉，“這些年，我收集和儲存了一些東西。它們不是故事，不是我的看法，而是……事實的一部分。”
“咔噠”一聲輕響，她打開了盒蓋。
裡面的東西不多，擺放整齊，每一件都單獨用透明保護袋或資料夾裝著。
秋袖禾沒有一次性全拿出來，而是一件一件，緩慢地，展示在女兒們面前，並用最平實的語言，簡單說明。
第一件，是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是幾頁明顯是影印件的、泛黃的紙張，字跡有些潦草。她翻開第一頁，指向扉頁上那句力透紙背的話。
“這是爸爸在媽媽懷你們的時候，寫的一些日記。這一頁，是知道你們可能是女孩時寫的。”她沒有念出來，只是讓女兒們看。晨曦和曉月湊近，努力辨認那些有些凌亂的繁體字。星晚的目光快速掃過，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解讀密碼。暮雲雖然看不見，但也側著頭，彷彿在傾聽。
第二件，是一張用塑封仔細保護起來的、邊緣磨損的舊版一百元人民幣，和一張同樣舊版的、皺巴巴的五十元，以及一張十元、幾張更小面額的零錢。加起來，正好兩百元。
“這是媽媽帶著你們離開醫院時，身上全部的錢。”秋袖禾的聲音依舊平穩，“用這些錢，買了火車票，吃了幾天飯。”
第三件，是一張同樣被塑封起來的、字跡模糊的硬紙板火車票。出發站：京市。到達站：雲州。日期是多年前的一個雨夜。
“這是帶你們離開的火車票。那天晚上，下著很大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