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燃著好幾盞油燈,燈火通明,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幾位太醫圍在床前,輪番把脈、施針、灌藥,額頭上全是汗。
林小滿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她胸口的傷處被厚厚的紗布包紮著,可紗布底下隱隱還能看到滲出來的暗紅色。
裴裕安坐在床頭的圈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
從林小滿被抬進這間偏殿開始,他就沒有離開過。他看著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止血、上藥、灌參湯,看著林小滿那張臉一點一點地白下去,看著她的呼吸一點一點地弱下去。
他的臉色鐵青,下頜繃成一條直線,嘴唇抿得發白。那雙平日裡深沉從容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張太醫把完脈,直起身來,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裴裕安面前,躬著身子,聲音又低又澀:“殿下……林夫人失血過多,脈象越來越弱,今天要是再不醒來,恐怕……”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裴裕安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冷厲像刀子一樣釘在張太醫臉上:“孤要她活著。若治不好她,你們提頭來見。”
幾位太醫被他這目光嚇得齊齊一哆嗦,連忙跪下來,磕頭如搗蒜:“是是是,臣等一定竭盡全力……一定……”
裴裕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小滿臉上。
那張臉太白了,白得讓他心慌。
他想起那天在茶樓,她穿著鵝黃色的衣裙坐在臺下聽戲,嘴角彎著,笑得眉眼彎彎。午後的日光落在她臉上,整個人明豔得像一朵剛綻開的芙蓉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被噩夢魘住,渾身抽搐,是她拿著溼布巾替他擦汗,在他耳邊輕聲說“沒事了,殿下,你已經沒事了”。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像一縷輕柔的風,把他從無邊的黑暗里拉了出來。
那時候他心裡就有了她的影子。
有好幾天晚上,他做夢夢到了林小滿。
夢裡她站在一片海棠花下,穿著那件鵝黃色的衫子,回過頭來朝他笑。他伸手想拉她,她卻毫不猶豫轉身走了。
醒來之後,他躺在空蕩蕩的寢殿裡,盯著頭頂的帳幔發呆,胸口堵得發悶。
他覺得自己心存這份心思實在太過不堪。
她是李長柏的妻子,是臣子之妻,有夫有子,有家有室。他堂堂太子,竟然對一個臣子之妻動了這樣的心思,傳出去簡直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對自己說,他可以利用林小滿,可以將她放進宮裡當一個擺設,只要她願意為他所用就行。她的預知能力對他有用,他只需要她的本事,至於她這個人,他毫無興趣。
可他騙不了自己。
當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說“我夫君只有我這一個妻子,他能給我的是他的全部”時,他心裡的那團火“噌”地一下燒了起來。那不是被冒犯的怒意,那是嫉妒。
他嫉妒李長柏。
嫉妒他有一個這樣全心全意對他的妻子。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他從來沒有得到過。
所以他才會這麼暴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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