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末，南方的暑氣像一塊浸透油的舊棉絮，悶沉沉壓在工業區上空。空氣裡飄著機油、汗水和劣質飯菜攪在一起的味道，黏在皮膚上，擦不掉，也揮不去。
稍一動彈，後背就沁出一層細汗，工裝貼在身上，又悶又癢。
領口的logo早被汗水泡得發淡，字母模糊成一團，像他們在這座城市的日子——看得見，卻認不清。
這天放假，陸長風想去寶安看龍翠翠。剛拐到工業區門口，一陣嘈雜的人聲撞過來，他頓住了腳。黑壓壓的人群像漲潮的水，湧在路口，擠得水洩不通。
圍觀的人踮著腳，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里混著同情、漠然，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惶恐——像懷裡揣了塊燙手的石子，生怕哪天這火燒到自己身上。
有人手裡捏著皺巴巴的招工啟事，指尖反覆摩挲早已模糊的字跡，連呼吸都輕了。
人群最前面，三百來號人穿著洗得發白、沾著油汙的工裝。
袖口磨出了毛邊，衣角上焊錫印黑乎乎一片，領口的logo被汗浸得發暗。
他們舉著的橫幅在風裡扯得筆直，紅底黑字寫著“還我血汗錢”。
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的力道，末尾那個感嘆號被扯得變了形，像一聲堵在喉嚨裡、卻忍不住衝出來的哭喊。
陸長風擠在圍觀的人群裡，耳邊全是細碎的議論，像蚊子一樣嗡嗡地繞。
他聽見一個操湖南口音的女工，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跟同伴唸叨：“四個月了，整整四個月，一分錢都沒發。廠裡沒訂單，天天放假，車間裡的機器都蒙了灰。
老闆躲在香港不見人，我們連頓熱乎飯都快吃不上了，曉得不？”
旁邊一個滿臉滄桑的男人接了話。
他臉上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掉的疲憊，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卡著黑泥，語氣沉得像灌了鉛：“伙食差得像餵豬，頓頓夾生米飯，沒油沒鹽的青菜。有的工人熬不住，卷著鋪蓋就走了，連行李都顧不上收拾。管理人員也跑了大半，剩下的幾個，自身都難保。”
陸長風看著那些工裝背後消瘦的肩膀。
有人手裡還攥著皺巴巴的工牌，照片早已模糊，邊緣摩挲得發毛——那是他們在這座城市立足的唯一憑證，是他們背井離鄉的念想。
如今卻成了一張無用的紙片，輕飄飄的，卻壓得人喘不過氣。有個年輕工人，指尖還沾著未乾的油汙，無意識地摩挲著工牌上的照片，眼神空洞地望著路口的警戒線。
他聽說，這些人早找過勞動部門，也去過政府門口。遞上去的訴求信像石子投進死水，連個漣漪都沒濺起來，只換來幾句敷衍的安撫——再等等。
走投無路了，他們才想起去堵住工業區外的國道。不是想鬧事，不是想訛人，只是想找個能被聽見、被看見的地方，喊出自己的委屈，要回那些用汗水、用熬出來的黑眼圈、用磨破的手指換來的血汗錢——那是他們的活命錢。
路口的警員和治安隊早已拉起了路障。黃色的警戒線像一道冰冷的刀痕，硬生生隔開了工人和他們想去的方向，也隔開了他們最後的希望。
政府工作人員拿著喇叭，語氣平緩地勸著，說著些安撫人心的場面話，承諾三天內一定解決工資問題，讓大家先回去等。
可陸長風看得清楚，那些工人的眼神里沒有多少期待，更多的是麻木和懷疑。
他們太懂了——一九九八年的深圳西鄉，這樣的電子廠不是個例，這樣的困境也不是他們一群人的遭遇。
金融危機像一場無聲的風暴，席捲了這片喧囂的工業區。
無數工廠訂單銳減，倒閉的倒閉，停工的停工，拖欠工資成了常態，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勒得每一個打工人喘不上氣。
人群裡，有幾個年紀稍大的工人，臉上刻著比同齡人更深的滄桑，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洗不掉的疲憊。
他們是從倒閉的國企、集體企業裡走出來的下崗工人。本以為來南方打工能謀條生路，能給家裡添點收入，卻沒想到，一場金融危機讓他們再次陷入絕境，再次嚐到失業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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