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覺得，十三班的空氣是從阿強調走之後才開始變輕的。
不是阿強這個人有多重。是他說話的聲音重，走路帶起的氣流重，連吃飯時筷子碰碗沿的聲響都比別人沉。
阿強被陳長根推薦去了另一條生產線做高車，兩個人不在一個班了，連面都很少碰到。
陸長風這才發現，原來人的呼吸可以這麼輕——吸進去，撥出來，沒有人在旁邊壓著。
產量穩住了。每天一千三，不多不少，像鐘擺一樣準。
全哥回來的那天早上，陸長風剛坐下去，全哥的大嗓門就響了。“小陸，聽說你產量很高啊，很不錯嘛。”
陸長風站起來想把椅子讓回去，全哥擺擺手：“我先和班長報到，聽他安排。如果他讓你做高車，我也是要聽安排的。”
陸長風鬆了口氣。但這口氣松得不對勁——他後來回想，那口氣不是從肺裡出來的，是從胃裡翻上來的，帶著一股酸。
他還沒想明白那股酸是什麼，陳長根就把他叫了過去。
辦公桌旁，陳長根沒坐下，站著。
“高車讓出來給阿全，你先做幾天平車。DY車工序也不動了。”
陸長風覺得嗓子發緊。高車讓出來是正常的，但連DY車都沒得做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在工廠，問太多是危險的——這是阿全教他的，雖然阿全自己從不遵守。
陳長根看他臉色，笑了。
“好啦，我們車間第十四班，過兩天就要開了。我跟陳主任推薦了你去做高車，陳主任同意了。”
陸長風愣了一下。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捏了一下，鬆開，血液重新湧回去。
“高車？”
“對，就是高車。新線也做美國訂單，還是冰袋。聽廠長說，因為什麼金融危機，我們成本控制得好，產量、質量都穩定，老闆反而接了更多訂單。”
陸長風在電視新聞上看到過“亞洲金融危機”這幾個字。
他不知道為什麼金融危機反而讓老闆接了更多訂單，但這句話從他耳朵進去之後沒有消失，而是卡在了某個地方——像織帶卡在拉筒裡，進不去，也退不出來。
他後來經常想起這種“卡住”的感覺。有些事，打工仔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承受。理解了反而不好乾活。
但能做高車，肯定是高興的。
“什麼時候去？”
“下週一。”
陸長風認認真真地說：“謝謝班長的照顧和推薦，不然我沒那麼容易上高車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擦乾淨再遞過去。
他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是打工教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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