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翠翠攥著衣角：“他們在城中村租了套房子，週日老鄉們都往那湊，打牌的拍著桌子喊，聊天的扯著嗓子嘮。”
她說著，眼睛裡忽然放光，聲音也軟了：“我媽做飯最香。紅燒肉用煤爐子小火燉一下午，整個屋子都飄著油香，混著煤煙味，聞著就流口水。
每次我去，她都燉一大鍋，油亮亮的。老鄉們一個個急得伸長脖子，筷子在鍋裡扒拉得飛快。我要是慢一步，連塊肥肉都搶不到，只能扒著碗邊看。”
那熱鬧是實打實的，吵吵鬧鬧的。沒人提日子的難，沒人說心裡的慌，只要人擠著人，用家鄉話大聲聊天。陸長風懂這種熱鬧——在外打工的人，誰不是靠著這點熱鬧，撐過一個又一個難捱的日子？
等龍翠翠的話音落了，陸長風才慢慢開口，目光落在巷口的路燈上，頓了頓，聲音放輕：“那你每週都去？”
“差不多。有時候加班去不了，我媽也會給我留菜。”
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磕在路沿上，發出“嗒”的一聲，慢慢停了。鞋底蹭過石子，沙沙的響，襯得小巷格外安靜。
沉默了幾秒，龍翠翠才慢慢抬起頭，目光輕輕落在陸長風身上，輕聲問：“你呢？你爸媽在老家？”
陸長風輕輕“嗯”了一聲，目光看向遠方，指尖無意識地蹭著褲縫：“種田的，一輩子守著地裡的那點收成。”語氣裡沒有波瀾，卻透著點悵然。他想起老家的田地，想起爸媽彎腰種田的樣子。
龍翠翠看著他的側臉，聲音更軟了：“想家嗎？”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問。風吹過小巷，帶著炒粉的香味，她的聲音被風吹得輕輕的。
陸長風沉默了好一會兒。想家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
陸長風抬起頭，目光裡帶著點悵然，卻透著韌勁：“想。但出來打工，想也沒用，日子還得往前過。”聲音不高，卻字字實在，像是在跟自己說，也像是在跟龍翠翠說。他蹭了蹭褲腿上的灰塵。
龍翠翠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走著，巷子裡的路燈亮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的腳步沉，她的腳步輕。她雙手放在身後，指尖輕輕絞著，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一直看著前方。
沉默裡沒有尷尬，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共情——他們都懂，想家的滋味，只能自己扛。
拐進一條小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握手樓擠得緊緊的，樓上的衣服晾在窗外，幾乎要碰到一起。抬頭只能看到一小片天。巷子裡飄著潮溼的黴味，混著炒粉的香氣。
兩人依舊沒說話，巷子的擁擠，像是把心裡的那些情緒也擠得更密了些。
一樓都是小鋪子，一間挨著一間。賣電話卡的老闆趴在櫃檯上打盹，改衣服的阿姨正踩著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不停。最邊上的炒粉攤，鐵鍋裡的油滋滋作響，攤主操著方言吆喝，香氣飄得滿巷子都是。
空氣裡混著機油味、洗衣粉味、炒粉的香味，熱熱鬧鬧的，透著底層生活的煙火氣。龍翠翠瞥了一眼炒粉攤，輕輕笑了笑，陸長風也看了過去，心裡暖了些。
一個扎著小辮的小孩光著腳，在巷子裡瘋跑，腳丫子踩在水泥路上，啪嗒啪嗒響。後面跟著一條瘦黃狗，尾巴搖得像轉起來的風扇，嘴裡還哼唧著。
小孩的笑聲飄在巷子裡，讓這狹窄的巷子多了幾分生氣。龍翠翠看著小孩，嘴角忍不住翹了翹，眼裡的愁緒淡了些。陸長風也笑了，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光著腳在村裡跑。
看著跑遠的小孩和黃狗，龍翠翠沉默了幾秒，突然轉過頭，臉頰微微發紅，沒敢看陸長風的眼睛，小聲說：“你要是不嫌棄，下週日跟我去我爸媽那吃飯？”聲音細細的，帶著點試探。
陸長風腳步頓住，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我？”他沒想到她會邀請自己，心裡咯噔一下，有點意外，指尖微微僵硬，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龍翠翠輕輕“嗯”了一聲，依舊不敢看他，嘴角卻翹著：“我媽做的紅燒肉，比廠裡食堂的好吃多了，軟乎乎的，不膩人。燉一下午的那種，油香得很。”
陸長風頓了頓，問：“那……方便嗎？我去了，會不會打擾叔叔阿姨？”他心裡是想去的，可又怕自己是外人，指尖不自覺地攥著褲縫。
龍翠翠擺了擺手，語氣故作隨意，可臉頰還是紅的：“有什麼不方便的？多雙筷子的事，我爸媽也高興有人來熱鬧熱鬧。就像老鄉們去一樣，多個人，多份熱鬧。”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有點緊張，目光又飄回了剛才黃狗跑走的方向，不敢看他。
陸長風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隻跑來跑去的黃狗。他心裡笑了笑，懂她的害羞——嘴上裝隨意，心裡卻緊張得很。
陸長風看著她的側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好。”
龍翠翠嘴角微微上揚，笑了一下，很淺，只是眼角輕輕彎了彎，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原樣。那笑裡藏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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