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班早不了。
因為這個訂單的顏色後續沒有了，意味著肯定要補料。
生產過程中，要經過好幾個部門，各個部門都多少有損壞。所以到最後總要補料。有時料不夠，或有色差，都不行。
七點，他開始做最後的衝刺。
晚九點，產量顯示1400。
但基本就停了，因為要補料。必須先清完各個工序的數量，再算出需要補的拉鍊或其他物料，不能少。
他聽說有的班長補料要補好幾回才準，王敏一次就準了。
補料完成，到全部裝箱，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
計數板上寫著：1500。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不是真的安靜——機器的聲音還在，腳步聲還在。
但那個“一瞬”是他自己的：他感覺所有的聲音都退後了一步，給他讓出一個小小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裡，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長很慢，像一根絲線從肺裡抽出來，抽不完。
王敏說：“下班，明天準時上班。”
陸長風經過王敏身邊時，王敏轉過身。
“你昨天腳腫了，對吧？”
陸長風沒說話。
“明天把凳子找點廢料或珍珠棉墊高兩公分。踏板調低一公分。踩的時候用腳掌，不要用腳尖。腳尖踩是蠻力，腳掌踩是巧力。”
王敏說完就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陸長風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剪線的剪刀。剪刀的刃口上粘著一小截線頭，他把它捻下來，彈出去。線頭在空中飄了一下，落在水泥地上，看不見了。
他開始收拾工具。拆拉筒的時候，他發現拉筒內壁露出金屬的本色，銀灰色的，上面有幾道細細的劃痕。他用布把它擦乾淨，放進工具箱的固定位置。
全都收拾完，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臺高車。
它還是新的。但已經不是昨天那臺新的了。它身上有了他的體溫，他的指紋，他的汗。它的踏板上有了他的腳印。
機器不說話。但機器會記住你。
下樓。
走到樓梯口，龍翠翠站在那裡。她看了他的臉一會兒。
“看樣子你們任務完成了。”她說。
“完成了。好險，補料時就差一點點，倉庫都沒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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