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九月，一個放假日，天剛矇矇亮，陸長風就起了床。
他翻出那件最新的白襯衣——是上個月在夜市花二十五塊錢買的，領口還帶著摺痕。又找出那新買的牛仔褲。
他對著鏡子把襯衣領子翻好，又用手胡亂捋了捋額前雜亂的碎髮。沒用梳子，指尖蹭過髮絲，把翹起來的幾縷按下去。
他伸手摸向襯衣內袋，指尖摳著那張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指腹反覆蹭著上面娟秀的字跡。
那是龍翠翠上個月寫信給的地址，邊角早已摩挲得發毛，卻還妥帖地收在裡頭。
他揣著紙條，轉了兩趟公交，才摸到寶安區那棟寫字樓。
寫字樓比工業區的廠房氣派太多。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門口的保安穿著筆挺的制服，腰桿挺得筆直，跟工廠門口那些衣服不合身的保安，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陸長風攥著紙條，指尖摳著襯衣下襬，把那處已經鬆了的線頭摳得更亂。
他在寫字樓門口站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不敢輕易上前。
他上前跟保安說要找龍翠翠。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語氣平平的：“最近寫字樓裡都忙，她今天也在加班，你得等到十二點下班才能見著。”
陸長風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到寫字樓旁邊的小賣鋪。
鋪子裡飄著廉價香菸和泡麵的味道。老闆操著潮汕話吆喝“冰可樂、冰汽水，一塊五一瓶”。
鋪子門口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木桌，上面放著一臺老舊的彩色電視機，正播著熱鬧的電視劇。幾個等待的人坐在小馬紮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櫃檯前，買了一瓶冰鎮可樂。
易拉罐攥在手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壓下了幾分心底的侷促——不買點什麼，就坐在人家鋪子裡看電視，總覺得佔了別人的便宜。
他找了個最角落的小馬紮坐下，拉開可樂拉環，“嗤”的一聲輕響，氣泡冒出來，帶著淡淡的甜味。
他沒怎麼喝，只是偶爾抿一小口，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寫字樓的大門。電視裡的熱鬧劇情，半點也沒看進去。
陽光透過小賣鋪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襯衣上，映出領口處微微泛黃的汗漬——那是常年在車間裡留下的痕跡，洗不掉，也刷不白，像一道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那棟氣派的寫字樓，隔在兩個世界。
終於熬到十二點。
寫字樓的大門被推開，下班的人源源不斷地走出來，像一股流動的潮水。
男的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衣，繫著領帶，領口袖口一絲不苟。女的穿著合身的職業裝，長髮挽起，臉上帶著淡淡的妝。
好些人腰間別著一臺黑色的BB機，偶爾傳來“嘟嘟”的輕響，有人低頭看一眼，腳步都不停，臉上帶著職場人的幹練。
陸長風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可樂罐往身後藏了藏。
他後背挺了挺，又悄悄彎了彎。他那件二十五塊錢的襯衣，帶著皺摺，鞋上還沾著路上的灰。
站在這群人中間，他像一粒不小心掉進綢布裡的灰。
龍翠翠出來時，陸長風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穿著淺灰色的職業裙，潔白的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工牌，上面印著“文員 龍翠翠”，字跡清晰，跟以前工廠裡皺巴巴的工牌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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