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剛亮,光線是黃的。
他走在廠區的水泥路上,左手邊一排水杉,葉子在風裡翻動。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站在一棵水杉旁邊,彎腰把鞋帶繫了一下。
直起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裁片的顏色,指甲縫裡有一點灰塵。他雙手搓了一下,沒有搓掉,繼續走。
回到宿舍,老周把工服脫了,掛在床頭。床是鐵架的,上面鋪了涼蓆,一個枕頭,一床薄被。他坐在床沿上,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一道長方形的光。
他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了一下,沒有未接來電。鎖屏,放回枕頭旁邊。
晚上下班後,老許宿舍找他,看見老周坐在床沿上。
“吃宵夜沒有?”
“吃了。”
“今天怎麼樣?”
“還行。”
老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慢慢來。”
老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老許站了一下,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往遠走。
第二天早上七點二十,老周醒了。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光線透進來,整個房間都很明亮。
老周提前到車間的時候,門已經開了。他去打卡機那邊打完卡,直接走到高車工位。坐下來,拉過裁片,腳踩下去。嗒嗒嗒嗒嗒。
車間裡還沒有幾個人。一兩臺機器在響,中間隔著空位。老周的機器聲夾在中間,沒斷。
八點,組長從車間門口走進來,看了一眼老周的方向,走過去,沒停。
老周沒有抬頭。做了三件之後,伸手去拉第四件——左手送料,右手接料,腳踩下去的時候,手上已經開始擺下一片了。
他這一天沒有再看旁邊那個年輕人的工位。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自己的料、自己的針線。速度沒有明顯快起來。
下午下班,他站起來,關了機器。
站起來的時候腰還是緊的,他站在機器旁邊停了一下,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車間門口,他回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位——高車停在那個位置上,壓腳抬著,海棉坐墊上有一個壓痕。他用了一天,那個壓痕比早上深了一點。
他走回宿舍,把工服脫了。口袋裡有早上出門前放進去的一包煙,他摸出來,抽出一根,放在床頭櫃上,沒有點。
坐在床沿上,外面天還亮著。走廊裡有人走過去,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伸手把煙拿起來,點著了。抽了一口。
窗外的路燈還沒亮,天邊有一層淡紅色的光,在樓與樓的縫隙之間,窄窄的一道。他坐在那裡,煙在手裡慢慢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