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六月中旬，深圳開始進入雨季。天陰沉沉的，連著下了三四天雨，空氣裡擰一把都能出水。雨不大，但綿綿不斷，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讓人聽著心裡也跟著溼漉漉的。
陸長風那天上午在辦公室看檔案，手機響了，是林夢雲。他接起來，那邊頓了一下，說：“你看新聞了嗎？黃金又跌了。”
陸長風把手機夾在肩上，騰出手來按遙控器，牆上的電視亮了。CCTV-2財經頻道，主持人正對著螢幕說話，表情繃得緊：“國際金價再度暴跌，今天盤中最低跌至每盎司........上海黃金交易所，原料金價最低更是跌至240元/克的罕見低位。”
他沒有聽完，把音量調低，對電話裡說：“跌了多少？”
“每克跌了三十多塊。現在金店的掛牌價已經到二百五了。”林夢雲的聲音比平時低，“比四月那波跌得還狠。”
陸長風把手機從肩上拿下來，換到手裡，沒說話。
“我媽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聲音都不對了。”林夢雲說，“她說她那兩百克，算上手續費，現在已經虧了八千多塊了。她心疼得不行。你媽也打電話來了，說她那一百克也虧了。”
“你幫她們算過賬了？”
林夢雲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在按計算器，過了一會兒說：“二百克，買的時候二百六十一，加手續費差不多五萬三。現在回收價最高給到二百三，算下來四萬六出頭。虧七千。”
“那還好。不算傷筋動骨。”
“可是她難受。她說她每天看手機上的金價，看一眼少一點，看一眼少一點，越看越睡不著。”
“讓她別看手機了。這樣，如果她們要賣，你就以265的價格給她們收了。如果是留給青雲和致遠的就留著。”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雨聲，打在玻璃上，沙沙的。
“那我跟她們倆說吧。”林夢雲說，“讓她們先放著。”
“跟她說別急。黃金不會跌到零，漲回來只是時間問題。”
掛了電話，陸長風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電視畫面。新聞已經切到香港了，鏡頭掃過周大福的門口。四月那條排長隊的盛況已經不見了，門口稀稀拉拉，偶爾有人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沒拿東西。
畫面又切到深圳水貝。一家金店的櫃檯前站著一箇中年男人，對著鏡頭說話，聲音發悶：“我四月買的，兩百克，加上手續費虧了一萬多了。本來以為是抄底，結果抄在山腰上。”
記者問他還賣不賣，他搖頭：“賣什麼，賣就是虧。先放著吧，等它漲回來。”
鏡頭轉到一個櫃姐。她站在空蕩蕩的櫃檯後面，玻璃下面的絨布上擺著幾根金條，但沒人看。
她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應該是金價走勢圖，但她沒在看。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檯面上，低頭用抹布擦那塊什麼都沒有的玻璃。擦了十幾秒，抬起頭，發現鏡頭對著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不大，嘴角往上扯了扯就放下來了。
陸長風看著那個笑，伸手把電視關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雨聲更清晰了。
下午，他路過財務部，聽到財務部的小周在說話。這個人平常話不多，戴著黑框眼鏡，月初發工資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核對，一分錢都不會算錯。
另一個是銷售部一個老員工，陸長風聽聲音知道是誰，但沒往門裡看。
小周說：“我買了三百克，四月買的。我老婆逼著我去的，她說“人家都在買你不買，你是不是傻”。”
老員工問：“虧了多少？”
小周沒說話。隔著玻璃門，陸長風能看見他手裡攥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擰開蓋子又擰上，擰開又擰上，反覆了兩三回。“
一萬二。”他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我跟我老婆說，就當是買個教訓。我老婆回我。一萬二的教訓，你拿什麼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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