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當然不是所有銀行都這麼壞。大多數時候銀行和客戶是共贏的。”
“但你記住一點，如果你還不上銀行的錢，那兩個埋你的坑。在你簽字的時候就給你挖好了。”
“一個叫虛假資料，一個叫違規使用。隨便哪個，都夠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你也得明白。有些事，可能是你擋了別人的路，又或者別人盯上了你的肥肉。那就有人給你挖坑。你不自己往裡跳就行。”
姜文慶坐在沙發上，煙都快燒到濾嘴了，他才想起來往菸灰缸裡摁。
摁完了，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長風哥，說實話，我來之前是真的動心了。那行長跟我說“姜總你這個模式放大三倍沒問題”的時候，我覺得天上掉餡餅了。”
“但凡天上掉餡餅，”陸長風說，“地上都有陷阱。”
姜文慶沉默了很久。辦公室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空調外機的嗡嗡聲。陽光從北窗斜進來，照在老榆木桌面上，照在那份翻了個面的傳真上，白紙映出背後的紅字印。
“那這錢，我不借了。”姜文慶終於說。
“不借就對了。”陸長風點頭，“你現在每年穩穩當當賺著錢，不比背一千萬的債舒坦？做大了當然好，但做大之前先問問自己——萬一那個“大”是個坑呢？”
姜文慶苦笑，伸手把口袋裡那張銀行名片拿出來，折了兩次，折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扔進垃圾簍。
“還有，”陸長風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說，“有錢要低調。你在衡陽底下那些縣城開店，那是小地方，你姜文慶在銀行有多少錢，夠資格知道的就能都知道。”
“越是小地方越扎眼。銀行行長親自給你打電話，他圖你什麼？你是他親戚嗎？你在他那存了一個億嗎？”
他轉過身來：“都不是。他要麼讓你幫他完成任務，要麼有別的事，唯一不會是想著帶你發財。”
“少得罪人，別有僥倖心理，別貪心不足。”
陸長風豎起三根手指，又放下去，“做生意賺到錢不是萬事大吉，那是新麻煩的開始。你沒錢的時候沒人在意你，你有錢了，反而麻煩找上門。”
“今天來一個銀行，明天來一個投資公司，後天來個什麼商會的人拉你入夥，個個都說“合作共贏”。贏的是他們，虧的是你。”
“你今天能來問我這一趟，說明腦子還清醒。就怕以後哪天你不問了，自己做主簽了字，那才叫真完了。”
姜文慶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不是客氣的那種，是腰彎下去、停了兩秒才起來的那種。
“長風哥，這趟沒白跑。”
“行了。”陸長風穿上外套，拿了鑰匙，“吃飯去。旁邊有家湘菜館，帶你嚐嚐，看正不正宗。”
兩人出了辦公室，等電梯的時候，姜文慶忽然問：“長風哥，所以你這麼多年做生意，從來不借錢？”
陸長風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紅色數字，淡淡說：“沒有，開始是不夠資格，銀行不會找我，後來夠資格了，謝公子給我講了，我今天講給你聽的話。”
電梯到了，門開啟。
陸長風走進電梯，聲音平平的，“有多少本錢做多大生意，不貸款，不借錢，不貪心，我們這麼年輕急什麼？。”
電梯門合上，金屬壁面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姜文慶從反光裡看見陸長風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塊被水衝了很多年的石頭。
出了寫字樓，要過一個天橋才能到街對面。天橋上有個拉二胡的盲人，坐在塑膠小馬紮上，面前放著個搪瓷缸子。
他們走過去的時候，那人正好拉起《二泉映月》。二胡的聲音從弓弦上擠出來，細細的、澀澀的，在深圳下午悶熱的風裡飄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