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慶進門的時候，陸長風正在看一份傳真。傳真只有一頁紙，標題是“衡陽某某銀行授信意向書”，落款蓋了個紅章，紅得刺眼。
他把傳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才抬頭：“來了？”
姜文慶一愣：“哥，你知道了？”
“衡陽就那幾家銀行。”陸長風從桌上摸了根菸點上，“他們先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你跟我什麼關係。”
姜文慶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過來，但說話的語氣明顯不自然了：“那行長挺熱情的，說什麼“姜總是青年才俊”，要支援地方企業發展。我尋思著這不是好事兒嗎，專門跑來問問你。”
陸長風沒接話，站起來給他倒了杯茶。茶是鳳凰單叢，第二泡了，顏色淡黃，在白色瓷杯裡漾開。姜文慶接過去的時候眼睛掃了一下杯沿，有個細細的裂紋，指肚滑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一道淺淺的刮痕。
他沒說什麼，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那三十家店現在能掙多少？”陸長風回到椅子上坐下，煙夾在指間，沒急著抽。
“平均一個店個月一萬二左右，好的兩萬。一個月可以賺30來萬。”姜文慶搓了搓手，“批發那邊也穩，從邵東拿貨，走量。這半年基本理順了，營業和利潤都還行。”
“那你還要貸什麼款？”
“哥，一千萬呢，我是想把渠道鋪到整個湘南。”
“鋪完了呢？”陸長風打斷他，“貨賣給誰？你算過湘南有多大需求嗎？還是銀行的人幫你算的？”
姜文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其實自己也沒算過。銀行行長跟他說“姜總，你這個模式複製到三個市，體量至少翻三倍”的時候，他腦子裡只剩“翻三倍”三個字在嗡嗡響，根本沒追問“需求量夠不夠”。
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往沙發裡靠了靠：“我就是拿不準，才來問你。之前你跟我說過，銀行的錢不能隨便借，我一直記著。但一千萬啊……說實話，有點心動。”
陸長風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白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銀行的錢為什麼不能借？你既然來問我，我就給你說透。聽完你自己判斷。”
姜文慶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
陸長風說：“銀行給你貸款合同，厚厚一沓，一字不能改。第一條，要求你提供真實資料。這條你覺得你沒問題吧？”
“這個我肯定填真實資訊。”
“你做不到。”陸長風沒讓他說完，“你貸款的時候，資料不可能是完全真實的。因為如果你填的是完全真實的資料，你根本貸不到款。”
姜文慶皺眉：“怎麼會？”
“你去銀行填申請表，銀行員工看一遍，說這個資料不符合，那個不行，營業額調高一點，利潤寫大一點，資產填高點，負債填低點——這樣才能透過審批。這你聽他的吧，人家是為你好，為了你順利貸款。
然後你為了順利貸款，是不是要改，再簽字，提交。回頭出了事，你說是銀行的人叫你改的，沒用。白紙黑字是你自己籤的，人家還有雙錄，錄音，錄相。”
姜文慶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沙發扶手的布面。
陸長風繼續說：“你現在改的那個數字，回頭就是法庭上定你罪的證據。銀行的人不會替你作證。提供虛假資訊，原來叫合同詐騙罪，現在叫貸款詐騙罪。你不是欠錢的問題了，你是犯法。”
“銀行不至於這麼黑吧？”姜文慶的聲音有點發幹，“我貸過兩次款，一次八十萬，一次一百二十萬，都還上了，沒出過事。”
“那是因為你還上了。你還不上試試？”陸長風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菸灰斷了，碎在玻璃缸底。“你開車十年沒出過事故，跟“開車不會出事故”是兩碼事。但凡那兩次裡有一次你沒還上，你現在就不會這麼認為了。”
姜文慶不吭聲了。他的手指鬆開了沙發扶手，但手心已經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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