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六月初的深圳，陸長風到辦公室後，和往常一樣開啟電視。
財經頻道正在播一條新聞，越南、柬埔寨的製造業因大量企業流入。用工成本持續上升，但仍是珠三角的三分之一左右。畫面切到一家東莞的工廠，車間裡機器還在轉，但空了幾排。
他看了一會兒，開始一天的工作。
下午五點多，手機響了。司徒生打來的：“阿風，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飯。”
“有空。位置我發你。”
“好。”
晚上七點，寶安一家粵菜酒樓。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陸長風點個六個菜一個湯。
服務員剛泡好茶，司徒生已經到了。他把手裡提著的一瓶XO，放在桌上。
陸長風看了一眼那瓶酒：“怎麼今天不喝白酒了？”
“今天我請你喝酒，來先喝一杯再說。”司徒生端起杯，陸長風也端起來，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司徒生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阿風，今天是來跟你告別的。我們公司要撤出深圳了。租你那層辦公樓，兩個月後清空。房租財務會結清。”
陸長風沒有說話。他夾了一口菜，嚼完嚥下去，放下筷子：“搬到哪？”
司徒生笑了一下：“越南。你倒是醒目，知道我是搬遷，不是倒閉。”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現在廣東你也知道，越來越難做。”
“人工漲，租金漲，材料漲，但鬼佬不給加價。做外貿的都不好過。我認識好幾家合作的加工廠，去年關了三家，今年又關了兩家。還有幾家在搬，搬去越南、柬埔寨、菲律賓。”
“跟客戶有關？”
“對。美國佬有些訂單，要求生產地必須在東南亞。不在那邊做就不給單。不是質量問題，是產地問題。”
司徒生夾了一塊魚，沒有吃，放在碗裡撥了幾下：“香港那些寫字樓，以前整層都是做貿易的。現在訂單往越南走了，轉口貿易少了一大截，樓也空了一大半。樓下的車位以前要搶，現在隨便停。電梯也不用排隊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嘆氣，沒有搖頭，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看了陸長風一眼：“阿風，當時給你那些小訂單的時候，真沒想到你能做到今天這麼大。幾十個億的生意，長風書包也算個牌子了。”
“我做幾十年生意，也沒有做一個自有的品牌。”
陸長風沒有接這個話題。他端起酒杯，沒有喝，看了一眼杯裡的酒，又放下了：“司徒生，如果資金上需要幫忙，香港那邊我可以支援。”
司徒生笑著看了他一眼：“多少？”
“八千萬港幣以內。你隨時用。”
司徒生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陸長風的杯子，杯沿碰在一起，響了一聲，不重。
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開口說：“阿風，我果然沒看錯你，重情重義。敢開口借我八千萬，我認知的人中，只有你一個。”
他停了一下：“但是，謝謝了。我跟你一樣，信奉不貸款經營。有多少實力，做多少生意。我做了幾十年，這家公司還沒借過銀行一分錢。這個習慣不改，因為借錢的那些人，公司活不到現在。”
陸長風沒有再說。他端起酒杯，和司徒生又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服務員進來換了一次骨碟，又退了出去。包間裡安靜下來，空調的風聲在頭頂響著，持續不斷，不會自己停止，只會一直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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